公孙钤旁边的宫人见到这副场面,打算趁机溜出去,好将王上叫过来。
岂料还没走出梧桐苑,就被拦了回来。
曾太妃当即就下了命令,“封锁这里,只准进,不准出!本宫倒要看看,这公孙彧有几条命。”
他身后跟随的那名满脸掌痕的宫人满是得意。
公孙彧,这一回看谁能救你!
——
——
曾太妃抬腿走进了屋,坐在了主位上,那副凌然的态度一看就是来找茬的。
公孙钤朝他行了一礼,“下官参见太妃。”
“公孙大人真是好大的排场,本宫亲自派人来请你过来,你却如此待他。”
语气带着些许柔和,没有一丝怒容,似是和他讨论今天的天气如何。
公孙钤不急不躁地道,“此人德行无状,竟敢对下官无礼,下官这里,有的是人证。”
“就算他对你真的无礼,可他毕竟是本宫的人,只能本宫来管教。公孙大人如此行事,委实需要吃些苦头。”
曾太妃笑了笑,眼眸闪过一丝狠厉。
公孙钤知道,他看他的眼神,俨然是看一个死/人。
“下官知道,曾太妃本就视下官为眼中钉,肉中刺。
王城里最少有数千人,今夜起码有数百人有意无意地见过太妃殿下来过此处。
下官若今夜无法活着,他人定会疑心是您的手笔。此事若传到王上耳中,伤了你们父子关系可不值当。”公孙钤道。
曾太妃示意其他人退下。
没过多久,屋内就只剩下了他们二人,桌上还摆着一个盒子。
曾太妃掩唇笑道,“你早已失宠,这里跟冷宫有什么分别?就算本宫真的对你做些什么,你以为你的王上会追究什么吗?”
公孙钤道,“会不会追究,是王上的考量,下官只是说出其中一种可能。”
“无论你今夜如何花言巧语,本宫都不会饶了你。”曾太妃道,“要怪就怪你不识抬举,多次拒绝本宫的好意。”
他缓缓打开桌上的一个金丝楠木盒子,赫然可以看到一件素白的衣衫,“你如此顽固不化,就莫要怪本宫心狠了。这是本宫命人给你做的寿衣,你试试看,应该很合身的。”
“下官多谢太妃殿下的美意。”公孙钤向来会照顾他人情绪,即使在这个时候,他依旧保持着冷静自持。
曾太妃道,“好一个装傻充愣,你以为,今夜,陵光会来救你吗?他早就有了更合适的替身,你对他而言就连最后一丝作用现在都没了。”
公孙钤:“这又如何?”
曾太妃:“本宫最喜欢看到一个人信仰破碎的模样。你忠心效忠的君王,从始至终只是把你当成裘恩衍的替身。
他对你信任是假,重用是假关爱是假,从头到尾,没有一丝真心。亏你还一次次维护他,保护他,不过只是自作多情的一场笑话。”
公孙钤面无表情地道,“不早了,太妃殿下早些回去休息吧。”
曾太妃笑道,“本宫想让你知道,与本宫作对是什么下场。就算是对你的特别关照,本宫亲自送你上路。来人,将东西送过来。”
宫人们鱼贯而入,送来了一个个篓筐,看不清里面的东西。
曾太妃用筷子夹起一条还在扭动的五彩斑斓的小蛇,看起来让人胆寒,“好戏才刚刚开始。本宫命人拔掉毒牙,公孙公子可安然享受这些‘好东西’。来人,喂公孙公子将篓子里的东西吃完。”
“是。”
几个人齐齐朝公孙钤走去,脸上挂着阴森森的笑容。
——
——
暗卫:“属下有事求见王上。”
宫人:“不长眼的东西,没见到王上已经在此处歇下了吗?打扰了王上的雅兴,你有几条脑袋可以砍!”
暗卫表情冰冷,如同出鞘的剑刃,“此事事关重大,在下必须要尽快见到王上!”
宫人:“天大的事,你都要等到明日再说!”
暗卫冷笑,“那在下就不客气了。”
宫人单手叉腰,“嘿,你还敢硬闯?”
陵光身边的小黄门走了过来,“何事如此喧哗?”
暗卫低头行礼,“此事有关于公孙大人,十万火急,实在耽搁不得。”
“跟公孙大人有关?”小黄门眼睛一亮,登时就做了一个决定,“你过来吧。”
那位宫人还在不依不饶,“总管大人,若是因此惊扰了王上,咱们都得受到牵连。”
小黄门笑道,“此事本人自会一力承担。”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在宫里办事,给别人留一线,就是给自己留退路。”
彼时,陵光正在远远地坐在帘子外,欣赏着里头顾昀安刚毅英俊的侧颜。
顾昀安正在晕黄烛火旁低头自己跟自己下棋。
他也不上前走近,就这样看着。
就在这时,小黄门出面打扰了陵光的兴致,“王上,公孙大人,出事了。”
陵光蹙了蹙眉,就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再好的雅兴,此时也荡然无存。
“怎么回事?”
暗卫走了过来,朝他低眉行礼道,“王上,曾太妃已派人包围了梧桐苑。”
陵光豁然站起身来,抬腿往屋外快步走去。
——
——
他一路坐着车撵,飞快地往梧桐苑而去。
抬车撵的那几名宫人第一次觉得,抬这个这么累。
倒不是因为陵光有多重,而是坐在车撵上的陵光,张唇不住喃喃,“快些,再快些。”
好不容易到了梧桐苑,只见里头大门紧闭,灯火通明。
众人看到陵光,纷纷行礼,“参见王上。”
“都起来吧。”陵光摆了摆手,命令道,“将门打开。”
隔着晕黄宫灯,他看清了那几名侍从的脸颊,心下一沉。
这些可都是曾太妃宫里的。
众人依言打开门。
陵光抬腿快步走了进去。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心里不住呢喃:“公孙,你可千万不要出事!你不会出事的!”
说时迟那时快,宫人们挡在了陵光的前面,“王上,您现在可不能进去。”
陵光蹙眉,“让开!”
“里头正在用刑,小的担心惊扰到了王上的圣颜!”
“呵,本王现在命你们速速让开!你们这些奴才,连本王的话都不听了吗?”
此时,他是真的有些害怕,就连手脚都有些发抖,分明他曾经也拿过剑,上过战场,什么没有见过。
可此时此刻,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害怕和不安。
那种惶恐,是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情绪。
仿佛有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正在渐渐失去,自己却什么都抓不住。
“小的不敢。”
陵光瞪了他们一眼,“你们最好祈祷公孙没有出事,否则本王定会让你们通通给他培葬!”
这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陵光不再迟疑,快步走进了屋中。
可看到的一幕,却几乎让他目眦欲裂。
只见地上倒了一地的人,公孙钤此时正用冰凉的剑尖抵在曾太妃的脖颈上。
见陵光来了,公孙钤这才收回了剑,遥遥向陵光行礼道,“下官参见王上。”
陵光上下打量公孙钤,发现他衣衫整齐,几乎要跳到嗓子眼的心这才落了回去,“先起来吧。”
曾太妃哀怨地向陵光哭诉,“王上可要为本宫做主啊。这公孙彧以下犯上,竟敢对本宫动手,其罪当诛啊。”
陵光:“公孙彧,你有什么可说的?”
公孙钤:“实在是情势所逼,下官不得已而为之。太妃殿下命人带了几篓子的蛇,扬言要下官生吞下去。下官实在是没有办法,只能出此下策。”
曾太妃:“本宫只是与公孙公子开个玩笑,谁知他如此目无法纪,竟用一把利刃抵着本宫,此举等同于叛国。王上,难道此事就这样让它过去了?”
陵光看向篓子里的东西,眉头皱了皱,“曾太妃如此行事,委实恶/毒了些。就算公孙大人与你平日里有些误会,这般恶/毒的玩笑,当真是一点儿也不好笑。”
曾太妃冷笑,“听王上所言,竟是要包庇于他?您这么做,是置王室的威严于何地?在这威严的王宫,他随身佩剑,就凭这一条,就该给予极刑。”
陵光道,“随身佩剑,是本王默许的,太妃殿下莫不是想怪罪于本王?”
太妃冷哼,“王上这分明是偏袒此人。”
公孙钤态度不亢不卑,“太妃殿下,下官方才实在是情势所逼,并非有意冒犯,请您莫要为难王上。”
“本宫不管你有意还是无意,事情做了,就是做了。该怎么处置你,是王上的事情。本宫相信,王上不会徇私枉法的。”
陵光道,“公孙彧无礼于人前,罚俸三个月,无召不得出门,好好静思己过。”
“下官接旨。”公孙钤道。
竟如此偏袒于他?!!!
曾太妃心里堵着一丝火气,“王上既已对他做出惩罚,本宫就不便留在这里,先行告辞了。”
陵光道,“百善孝为先,既然曾太妃如此喜欢蛇肉,本王即刻命御膳房做道蛇羹过去。”
曾太妃离开的时候,脸色忽青忽红,像开了染坊,好看极了。
——
——
众人都散了,屋内就只剩下陵光和公孙钤二人。
陵光坐在位子上,“你素来小心谨慎,今夜你却如此莽莽撞撞,是想借此对曾太妃动手,帮本王扫除祸患,是吗?”
公孙钤给他倒了一杯茶,“还是被王上看穿了。”
“你只是将那些人打伤,并未有害人之心。”陵光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说到底,你的手上并未沾过血,难免有些心慈手软了。”
“今夜下官还是给王上添麻烦了。”公孙钤垂首道。
陵光放下茶盏,伸手缓缓牵住了公孙钤的手,“你可知,你若真的对曾太妃动手了,无论你有九条命,本王都无法保你。
本王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去做,你可千万要保重自身。”
公孙钤怔了怔,又道,“王上说的是。下官希望王上能早日走出伤痛,裘将军若在天有灵,亦是不会希望王上一直沉溺悲伤。”
陵光道,“你可否带本王出宫一趟,就现在。”
公孙钤看着他,拒绝的话在嘴边徘徊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松口答应了,“王上想要去哪里?”
“陵水。”陵光眼里有光,“本王想去陵水看看。”
“好。下官陪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