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一切都准备妥当,您打算什么时候出发?”管家询问。
“再等等吧,他很快就来了。”魏老捋了捋已经全白的胡须,坐在马车上,低头继续下着残局。
“您说的是公孙大人。”懂得察言观色的管家道,“听说他现在即将进宫,他会来吗?”
魏老眼神恬淡,收敛了所有锋芒,摩挲着手中的棋子,语气肯定,“他会来的。”
管家将帘子放下,站在马车前,不再多说什么。
老爷说公孙公子会来,那他就一定会来的。
没过多久,迎面就驶来了一辆马车。
管家眼睛一亮,可接着迎来的就是失望。
那辆马车只是和他们擦肩而过,并没有做任何停留。
又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这才看到一辆简朴的马车,迎了过来。
管家并没有多做留意,其实他并不觉得以公孙钤现在的身份能坐这样的马车。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马车缓缓停了下来,修长的手掀开了一个小角,一身蓝衫的年轻公子非常有仪态地下了马车。
正是公孙钤。
管家微微一惊,还是对着帘子内的人说了话,“老爷。”
“何事?”魏老的声音出现在隐隐错错的帘内。
“公孙大人来了。”管家如实禀告。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位蓝衫公子朝这边走来,怎么也不像是偶然。
魏老掀开一角帘子,“让他上来吧。”
公孙钤朝管家点头示意,管家对着马车的方向,朝公孙钤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当即会意,上了马车。
“丞相大人。”公孙钤看着魏老,表情依旧如故。
魏老笑道,“草民现在已经无官一身轻,并不是什么丞相。依照礼数,反倒该称呼你一声‘大人’了。来,过来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公孙钤依言坐了下去,背脊挺直,“对下官而言,丞相大人始终是朝廷肱股之臣,是下官入朝的恩师。”
魏老捋了捋胡须,“不错呀,你并不因为老夫的选择,而轻慢。依旧和往常一样的态度。这份从容、谦逊,也不枉老夫与你曾经相交一场。”他指了指桌上的残局,问他,“你可愿和老夫再手谈一局吗?”
公孙钤颔首道,“那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魏老低头缓慢收拾着落在桌上的棋子,“公孙啊,你是个好孩子,前路定会是柳暗花明,豁然开朗的。”
公孙钤想起陵光和他说过的那些话,料想他一定知道他即将进宫一事,在开解他,“下官现在只是有些迷惘罢了,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丞相一针见血地指出,“你对王上,只是君臣之情吗?”
公孙钤心脏漏拍一跳,几乎有一种被人看穿的错觉,“不然呢?”
丞相收拾好棋局,悠然落下了一子,“你和王上,都是很好的孩子。王上现在,只是还沉溺在对裘家满门的愧疚当中,他对你是极为信任的。虽说老夫不知道你使了什么法子让他重新振作起来,但老夫知道,他对你和对别人是不一样的。若你能一直陪在他身边,他会渐渐淡忘曾经的伤痛,重新开始。”
公孙钤沉吟片刻,跟着落了一子,“丞相大人何以如此相信下官呢?”
丞相道,“老夫看人一向很准,你是老夫见过的,最适合留在王上身边之人。”
曲终也有人散之时,更何况一盘棋局呢?
也不知下了多久,一盘棋局只仅仅下了一半,棋局焦灼之际,外头传来管家的声音,“老爷,该走了,再不出发,天色晚了,就不方便了。”
“嗯,知道了。”丞相感慨道,“看来这盘棋局,是下不完了。”
公孙钤道,“行路要紧,或许以后,我们还会有再见面的时候。”
丞相笑了笑,“是了,以后还可以继续这盘棋局。你我都有各自要走的路。”
“保重。”
公孙钤下了马车,目送着马车在他眼前朝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渐渐地化作了一个点。
公孙钤朝着马车行驶的方向,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
算是以此在向这位天璇的老丞相告辞。
从此山长水阔,天涯路远,不知何时再能相见。
——
——
没过多久,宫里便来了一顶轿子,来人正是陵光身边极为信任的小黄门,笑盈盈地道,“小的奉王上之命,来接大人进宫的。”
公孙钤颔首道,“有劳了。”
小黄门笑道,“不牢不牢,这些都是小的应该做的。”
于是,公孙钤就这样上了轿子,不声不响地被抬进了宫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进了宫,小黄门继续在前面给公孙钤引路,“大人这边请。”
公孙钤点了点头,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金黄的桂花顺着树梢缓缓飘落,带来些许甜丝丝的香味,若有似无。
哪怕是秋日,在这宫中依旧看不到任何颓废的枯黄,红的花,紫的花,绿色的叶子,看起来生机盎然。
就算是百花凋零的冬日,这里亦是看不到任何枯叶,花匠们亦有办法把这里弄得花团锦簇,姹紫嫣红。
除了天气在变冷,这里一年四季都有各色各样盛开待采的花朵。
公孙钤跟着小黄门一路走到了梧桐苑,看着他亲自将门打开,“大人请进。”
又带着他进了屋,“大人有什么短缺的,尽管与小的说,小的定会命人通通送来。这也是王上的意思。”小黄门的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看起来很好亲近。
公孙钤看着雅致的摆设,问到,“有棋吗?”
“有。王上知道大人爱下棋,特命小的早早送来了上好的古玉棋子。”小黄门给身旁的宫人使了一个眼色,宫人立即拿着棋盘,诚惶诚恐地躬着身,双手举过头顶。
公孙钤指着身旁的桌子,“放这吧。”
宫人当即将棋盘轻轻放在了雕花梨木桌上。
“大人还有什么吩咐的?”小黄门问。
公孙钤想了想,觉得没什么话可说,摆了摆手。
淡蓝色的宽大衣袖落在了桌子上,很是飘逸。
小黄门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恰好走到门口时遇到了陵光,刚要开口行礼,陵光直接比划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不要说话。
陵光的脚步很轻,如同猫咪一样,走路没有发出半点响动。
可公孙钤不知为何还是发现了,起身行礼,“下官参见王上。”
“平身吧。”陵光信步走到棋盘之前,“没想到,公孙大人竟有如此雅兴。”
公孙钤道,“闲来无事,权当是打发时间了。”
“今夜本王亦要歇在此处,公孙大人有何想法?”陵光的视线落在棋盘上还没下完的那盘残局上。
公孙钤道,“下官知道王上另有打算,故不敢推辞。只是,礼不可废,下官不敢逾越,自请夜夜睡在地上,定不会有任何逾矩的行为。”
陵光觉得此人倒是迂腐得有趣,想逗逗他,“你说的不错,可现下已经入秋,地上寒凉。”
公孙钤道,“下官会些武功,底子还算不错。下官知道,王上心中有所算计,不敢有所耽误。王上尽管实施心中所想即可,不必顾念下官。”
夜里果真寒冷,公孙钤闭目养神,保持着背对着床榻的方向,装作早已熟睡。
夜半时分,大约是顾及到他的身体,有人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给他盖了一床被子。
公孙钤自然知道那人是谁,可是始终没敢睁眼。他向来擅长粉饰太平,只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陵光叫醒了他,“该起来了。”
公孙钤灵台还算清明,一骨碌坐起身来,似是要起身行礼。
陵光觉得有些头疼,“不必这么多礼,抱着被子到床上来。”
公孙钤:“……”
“下官觉得地上还不错。”
陵光一本正经地道,“既然要演,就要演得真实一些,先把外衣除了,待会儿那老猪/啰身边的细作会过来。”
公孙钤顿悟,当即按着陵光所言这般做了。
只是莫名觉得有些尴尬,怎么都觉得不自然。
等睡到床上的时候,他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影影错错的帘子里,陵光乌发如瀑披散,只着一件淡紫色的寝衣,眼眸黑白分明,介乎于纯良与魅惑之间。
公孙钤像鹌鹑一样,僵硬地背对着 他躺下。
还没过多久,外头便传来敲门声,“王上,该起来上早朝了。”
陵光道,“进来吧。”
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宫人们登时鱼贯而入,捧着干净整齐的朝服和洗漱用品进了屋。
陵光下了床,被人服侍着更了衣,穿戴整洁,又转头走进若隐若现的帘子内,主动将脸凑了过去。
宫人们和他们还算有些距离,从他们的角度看去,这画面委实有些让人脸红。
只有公孙钤知道,这不过是障眼法罢了,陵光只是将脸凑过去,他们之间实则有一丝丝距离的,可外面的人是看不清楚。
就这样刻意停顿了好一会儿,陵光宠溺地摸了摸公孙钤的脑袋,“乖,再睡会儿,本王很快就回来。”
公孙钤鼻尖闻到了一股好闻的馨香,登时脸颊泛红,朝他点了点头。
他知道,他现在该扮演的是一个初得王上宠爱的昭容。
尽管他们,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
陵光挑起他的下巴,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在众人的簇拥下,抬腿转身便走。
从这夜起,陵光几乎夜夜都来。
期间公孙钤一直打地铺,竟一直不觉得寒冷。
然后陵光又开始不怎么去早朝了,他打着哈欠对公孙钤道,“反正早朝只是去见那些个大臣相互扯皮,斗来斗去,真真是没意思。那些个文臣为了博出位,每天总要闹点幺蛾子出来。”
公孙钤道,“王上不想去,就不去吧。只是莫要因此而荒废了朝政,误了要紧事。”
陵光笑道,“谁好谁歹,其实本王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是水至清则无鱼,本王有时候亦免不了要跟他们虚与委蛇。”
公孙钤道,“王上有更好的路要走,下官对王上很有信心。”
陵光失笑,“真的假的?你当真是这样认为的?”
在陵光连着三日没有上早朝时,为了博一个好名声,大家纷纷各种言语编排公孙钤,把他说成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坏。
一时间,参奏公孙钤的奏折如雨后春笋般送进了宫里来。
陵光指着一桌子的奏折,笑道,“这些都是参奏你的,你说,本王该怎么做?”
公孙钤道,“王上该将‘昏君’的角色扮演好,让他们不敢再妄议后宫之事。”
陵光觉得有理,“恰好,国库也没多少钱了,本王本想着让这些喜欢盘剥百姓的文臣吐出来一些。不如本王明日派人去他们家,挨家挨户地送夹棍,看看能搜罗出多少民脂民膏。”
“料想会是一个惊人的数字。”公孙钤如是说道。
公孙钤果然没有说错,翌日下午陵光就兴冲冲地跟他说,“本王发财了,你猜从那些大人家里弄出多少银两。”
陵光一脸的神采飞扬,看起来容光焕发,和初见之时相差甚远。
公孙钤想了想,保守说道,“上百万两?”
陵光摆了摆手,“可不止呢,整整七千万两呀。你说这么多钱,他们用着不心慌吗?”
公孙钤道,“谁会嫌钱多呢?只是王上这么做,可算是彻底将这些大臣得罪了个遍。”
陵光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这便是本王要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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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上,帝都那边派来使臣送来了一个折子,和一幅画。”小黄门道。
陵光抬了抬眼皮,“拿过来。”
公孙钤提醒道,“小心有诈,若折子或者画上撒了什么毒粉之类的。”
毕竟天璇曾派人刺杀了上一任的共主,防人之心不可无。
陵光道,“无妨。”
公孙钤一直屏息凝神,看着陵光面无表情地看完信上的内容,再看他缓缓打开画卷,脸上的神情都变了,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似喜似悲。
唇角分明在笑,可是眼眶还是红了。
公孙钤迟疑地开口,“王上,你怎么了?”
陵光许久才将视线从画卷上收回,“也没什么,钧天打算与天璇和亲。”
公孙钤“哦”了一声,又问,“那他打算送哪位公子过来?下官好派人好好查查底细。”
陵光漫不经心地说了一个名字,“顾昀安。”
公孙钤仔细地听了这个名字,“嗯,下官记下了。”
陵光食指和无名指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音,“你且过来看看……这幅画。”
公孙钤领命,抬腿走了过去,站在陵光的身旁,待看清了画中之人,忍不住“咦”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