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散仙开口询问,“莫非清池仙君想要和慕容上仙比划一二?”
“本仙君可还不是什么上仙,自然不是其对手。更何况,你不知道,慕容上仙久居玄武殿,自是恩宠无限,身上什么上等灵宝没有?若他仰仗灵宝之利……”清池仙君抬了抬下巴,锐利漆黑的眸子挑衅地看向慕容黎,未完之话不言而喻。
大家的视线亦落在角落中,那个始终闷不吭声之人。
“不用灵宝么?好。”慕容黎淡然开口。
太清宫外是很大一片广场,桃李纷飞,云霞漫天,如同身处蓬莱仙境。
四周围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之徒。
待庚寅看到清池仙君从墟鼎之中祭出浮云伞的时候,暗暗替慕容黎感到担忧。
这把伞并非普通的仙家法宝,品相一绝,一看就知不是寻常仙君所用。就算是类比神族法宝,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反观慕容黎前阵子灵脉受损,至今还未恢复,脸色一看就不太好,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
更何况,他还听到清池仙君耀武扬威的声音响起,“慕容上神,方才你答应好的,不得使用灵宝,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可不准反悔哦。”
大约是看准了慕容黎身体抱恙,
竟是要他在手无寸刃的情况下,迎接这个拥有神器灵宝的地仙。
真真是好手段!
庚寅看向慕容黎,暗暗希望他能顾及自己身子,推脱了事。
可是他明知道这不可能。
却见慕容黎一身红衣无风自扬,神情平静无波,仿佛在闲看梨花落下。
清池仙君急于证明自己,想要一招击败慕容黎,自此在这九重天上声名远扬。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周身充盈的灵力运转于伞内。登时整把浮云伞迎空飞了起来,将慕容黎整个包裹在金光之内。
慕容黎倏地腾空而起,左躲右闪,竟是凭借着灵活的身姿避开了一道道击向他的输出伤害。
就这样,将将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饶是清池仙君使尽了浑身解数,亦是无法碰得慕容黎一片衣角。
他双目圆瞪,怒瞪着慕容黎,银牙几欲咬碎,“这算什么打法?你若躲个一年半载,本仙君也要跟你在此打上一年半载吗?”
庚寅顺势替慕容黎说话,“清池仙君此言差矣。你凭借神族灵宝都不能伤到手无寸铁的慕容上仙半分呢,莫不是要上仙还要站在原地不动任你打骂?”
清池仙君不怒反笑,衣冠楚楚,义正言辞,“慕容上仙,不说两句吗?”
他预备趁慕容黎不注意之时,给他致命一击。
反正比武受伤,在所难免,就算伤及性命,亦是无厚非。
慕容黎开了口,“本上仙不会再退避。”
电光火石之间,清池仙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幻化出一条气势磅礴的金色巨龙,龇牙咧嘴,扭动着长长的尾巴,似要将慕容黎整个吞噬殆尽。
“卑鄙!”
“真是卑劣至极!”
已经有几名地仙发出此番斥责之声。
可是这点微末声音实在太小,丝毫影响不了场上的对决。
太上老君隐隐为慕容黎捏了一把汗,手上拂尘微动,欲凭自己之力救他一命。
庚寅目眦欲裂,死死地盯着场上的一切,不放过发生的一丝一毫。
就在此时,慕容黎额头的朱砂隐隐亮起。
他整个人化成一把细小的艳红利刃,从巨龙口中穿插而过。
血雾散尽,
不过片刻光景,清池仙君恢复本像,踉跄一声,咳出一口血来。
“承让。”慕容黎落回原地,衣袂飘飘。
庚寅松了一口气之余,这才后知后觉地知晓方才慕容黎次次退守而不击,实则在养精蓄锐,寻找对方的软肋。现在更是一击即中,让对方彻底失了反击之力。
以弱敌强,不给对方一点回击之法,又留有一分余地。
其能力手腕,真真让他拜服至极。
“清池,今日比试,你服是不服?”赤脚大仙问他。
清池从墟鼎中拿出三粒红色丸药,凑到唇边咽了下去。没过多久,原本苍白的脸色渐渐恢复如初,依旧嘴硬,“地仙输给一个上仙,实乃正常之至。”
他甚至拿出一把流光扇,一下一下施施然扇风,看上去风流不羁,仿佛方才因受伤呕血,只是大家的错觉。
庚寅走到慕容黎身旁,压低了声音问他,“属下这里有上等的灵药,主上可服一丸?”
慕容黎拒绝了他的好意,“不必。”
庚寅知道,慕容黎今日若不能在这是非之地立威,以后就更不能在这九重天上立足。
他张了张嘴,几度欲言又止。
还是没有说出让慕容黎回玄武殿的话。
慕容黎因战损,披散着一头长发,看上去更像个易碎的陶瓷娃娃,更添了几分破碎之美,让人心生了狠狠欺负之感。
清冷美人,更该被狠狠地欺负才是。
就在这档口,清池仙君又开始做妖了,“卿衡上仙,你不是一直想要和慕容上仙切磋比试吗?怎地今日这么好的良机,却能忍得住一声不吭?”
大家的视线又齐齐落在了卿衡上仙身上。
卿衡只是抬了抬眼,语气冷淡,“雪中送炭难,落井下石个个争先抢后。本上仙不做这等不入流之事。”
说罢,竟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清池仙君竟也不恼,反而陪着笑脸,小跑着跟在他的身后,“你……是不是生气啦?卿衡,你别走呀。”
慕容黎站在原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众仙也没谁愿意和慕容黎说话,各自散了,各回各处。
只有庚寅跟随在慕容黎的身侧,“真是太过分了,曾经主上风光时,一个个跑来祝贺,各种阿谀奉承。而现在……主上又没有犯任何错,他们为何这一个个要这般待你?”庚寅很是为慕容黎抱不平。
慕容黎道,“在这九重天上,动了凡心,就是错。他们倘若还与我交好,就是忤逆天帝之意。”
他在这薄雾缥缈之地,身姿挺拔,宽大的衣袖和身下垂地的衣袂如蝶翼般飘起,满头飘逸的青丝随风扬起。
一片绯色的桃花花瓣顺着调皮的风儿缓缓吹来,在他眼前打了一个圈圈。
“说来也怪,玄武帝君怎地那么久还未归来?”庚寅看向慕容黎。
慕容黎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走吧。”
“回玄武殿?”庚寅问。
慕容黎缓缓摇了摇头,眼神坚定,“去太晨宫。”
——
——
太晨宫是天帝所居住的宫殿,呈“品”字状分布。
宫殿华丽,玉柱盘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霞光万道,祥云雪白,仙鹤飞舞。
台阶很高,足足有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阶。
慕容黎没有动用任何法力,拾阶而上,衣袂飘飘。
也不知走了多久,待走到太晨宫前,四大天王之一的托塔李天王出现在了慕容黎的身前,“慕容黎,天帝知晓你会来,已在里头等候。”
慕容黎朝他颔首行礼,“多谢。”
托塔李天王向来不通情理,对慕容黎与执明之间的旷世之恋并不认同,可心底还是惜其才,暗自觉得可惜。
看着沉重的门扉打开,慕容黎抬腿缓步走了进去。
他叹了一口气,很轻很轻。
——
——
慕容黎走进偏殿,环顾四周,看到天帝正端坐在一个小案旁,闲敲棋子落灯花。
“你来了。”天帝摆手招呼慕容黎来坐,“比寡人预想得要更早一些,过来陪寡人手谈一局。”
慕容黎抬腿走了过去,朝天帝行了一礼,“天帝明鉴,在下此来,却并非是为了下棋。”
“哦。那你来做什么?”天帝眸光温和。
慕容黎脊背挺直,态度不亢不卑,“臣听说,玄武帝君在此。玄武殿已经积压了不少公务,有不少是关于三界百姓。”
天帝莞尔一笑,气势魄人,不怒自威,“哦。为何玄武殿的侍从文书不来,偏生是你过来?”
“九重天上修无情道者众多,只知无欲无求,修炼自身,以求更上一层楼。真心去关心芸芸众生者甚为寥寥。”慕容黎平静如水,眉目清冷,“而执明做到了。从凡间百姓对玄武殿的推崇,就可窥探一二。”
“哦,所以你从未对他动过私情?只是对他有崇敬之情?”天帝淡淡开口。
慕容黎态度诚恳,“若遵从本心是错的话,一切都是微臣之错,是臣没有守住本心。”
“玄武方才也是这样回答的。”天帝笑了笑,低头看着青玉案上的残局,“你们性格迥异,说的话却大同小异。这盘棋局是玄武与寡人手谈的残局,只是可惜啊,他才下了一半,就没了耐心,说自己是臭棋篓子,棋艺不精云云。你且过来看看这盘棋,如何?”
慕容黎来了兴致,俯身坐在了天帝的对面,凝神观了棋局一会子。
棋盘上,黑棋与白棋纵横交错。黑棋显得杂乱无章,像是随意摆的,可是却颇有章法,暗含锋芒。
白棋已将黑棋渐渐逼入死角,可黑棋凭借着一手以退为进,打乱了一切节奏。
天帝的眉眼是成熟的,世故的,似能看穿人世间的一切风云诡谲,“可有兴致将这盘棋局下完?”
“却之不恭。”慕容黎答应了,并未有任何推脱。
他手执黑棋,代替执明继续走下去。
这盘棋局不似凡尘中的棋盘,步步惊心。
每走一步,隐隐能看到棋盘风云诡谲,扭曲翻转,幻化成一个又一个熟悉的人脸。
他看到了阿煦那张苍白英俊的脸。
阿煦站在瑶光城墙上轻声唤他,“阿离,活下去。只有活着,才能复国。而我,却再也看不到了。”
慕容黎定神凝气,落下一子,眼睁睁地看着一身白衣的阿煦从瑶光城楼上抬腿踏下虚空,坠了下去,转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