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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二章

刺客列传之月色朦胧仍如昔

仲堃仪出了破庙后,往前一路疾走,身后的那位仆从一路紧紧跟随,似乎生怕他真的跑了。

他寻了一处隐秘的地方,果真蹲下身来。

那人舒了一口气,背过身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仆从正欲转身,可后脑勺处却忽然传来一阵钝痛,让他的双眼在顷刻间一片漆黑。

疼痛一下一下地传来,让他失了反抗的能力。

光怪陆离之间,仲堃仪对着他露出一抹浅浅的微笑,如同天使降临人间。

他对即将死去之人,总该宽容些。

仆从终于支撑不住,软软地倒了下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仲堃仪将手中的石块随手丢在了地上,没有半分停留,继续往前走。

不巧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仲堃仪没走多远,便遇到了一群土匪。

那群土匪仗着人数众多,将仲堃仪团团围住,“要想活命,留下买路财。”

仲堃仪暗道自己的运气真是绝了,好不容易出了狼窝,又入虎口。

他强撑镇定,“你们也看到了,在下身上破破烂烂的,钱财是没有的。”他眼珠子一转,“不过,我倒是知道哪里能拿到一笔巨款。”

劫匪们有些心动了,“你可不能胡说大话,倘若拿我们开涮,我等定不饶你。”

那些劫匪也觉得自己眼瞎,月黑风高的没看清这人的穿着这么穷酸。

“不会不会,借在下三个胆,在下夜不敢。你们且随我过来罢。”仲堃仪肮脏的面容在月色下显得这般的诚恳单纯,可是转身融入黑暗中的时候,薄唇微微上扬,缓缓勾勒出一个弧度。

——

——

“破庙中能有肥羊?”土匪们半信半疑地看着仲堃仪。

仲堃仪一脸诚恳地道,“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土匪们:“……”

混乱中一个巴掌扇在了仲堃仪的脸上,“都这个时候了,还说一些我们听不懂的东西。”

仲堃仪:“……”

一群土包子,连这么浅显易懂的古诗都听不懂。

众土匪举着银闪闪的砍刀凶神恶煞地就进了庙。

仲堃仪暗暗担心,倘若那小表子和他那走狗都出去了,那就真真坏了事。

可结果到底让他觉得满意。

土匪头子进门后就道,“要想活命,把钱都交出来!”简单直接。

穆汐然道,“我旁边这位,你们别看他长相一般,武功可是绝顶。你们再敢上前一步,本公子就叫他把你们都打废。”听起来倔强不服输。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那位平平无奇的车夫身上。

却见车夫熟练地对着空气使出了降龙十巴掌,然后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这演技,绝对一流,其专业程度堪比业内良心。

众土匪纷纷发出嘲笑,“哈哈哈……就这?!!!”

穆汐然道,“这只是意外。你们千万别轻举妄动,本公子可是将军府上的公子,我爹爹你们都惹不起的。”

土匪头子做沉思状,“你爹爹是将军?”

“是啊。”穆汐然故作镇定。

“哦,大将军的公子会在破庙。”土匪嘲笑,“大将军的公子身上的钱肯定比一般人多,兄弟们,咱们是交了大运了。快把钱都交出来!!!”

这逻辑,没毛病。

等到众人把穆汐然抢得只剩身上那件单衣时,才欢天喜地地离开了破庙。

土匪头子道,“方才带路的那小子呢?”

“不见了。”其中一个人道。

土匪头子感叹,“太可惜了,本来觉得他虽然脸黑了一点儿,长得还可以。再过几年,就可以来咱们山寨,做我的债主夫人。”

众人:“……”

债主,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

——

执明感叹,“这仲堃仪十一岁就这么会搞事了。”

“原是对方先不安好心,仲堃仪不过是借此一石二鸟,保全自身罢了。”慕容黎道。

执明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哈欠,“罢了,后面也没什么好看的。反正也没有任何关于妖神的线索。”

“这是此间五六年前的故事了,那时候妖神的魂魄还没有跑出来。”慕容黎提醒他,“咱们看这个,也不是因为什么妖神,而是看看故人如何。”

执明道,“不说他们了,还是说说咱们自己吧。咱们聊聊旁的事情吧。”

“夜深了,先就寝吧。”慕容黎收回了玄策镜,开始铺床。

有仙法加持,自然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可大抵觉得没甚意思,是以很多事情他们还是不假手于法力。

执明:“……”

他站在原地凌乱,

啊?

怎么这样的?

“阿黎,我夜里怕黑,不如阿黎陪我一起睡吧。”执明坏笑着,凑上前去商量。

慕容黎盘膝而坐,“我要打坐一会儿,你先睡吧。”

打坐?

这个时候还打个什么坐嘛,

执明道,“别啊,阿黎该休息时,就该好好休息的。”

“不是每个人都能如你这般。”慕容黎闭上眸子。

执明忙道,“我那也是经历了数万年的岁月,才有今日这般的法力。阿黎莫要多想,也莫要给自己太多压力,随心就好。就算有什么危险,有我来保护阿黎啊。呸呸呸,我这个乌鸦嘴,”他连忙改口,嘟囔道,“有我在,怎么可能会有危险呢?”

“我不想成为菟丝花。”慕容黎道。

执明来回踱步,“啊?这个啊。阿黎想如何便如何,开心便好。我只是觉得你现在给自己太多压力了,能不能当什么上神,其实不重要啊。就算是一颗小小的流星,也有其特有的光芒。”

“那很好,可不是我想要的。”慕容黎开始双手结印,浩浩荡荡的仙气往丹田涌去。

执明跺了跺脚,索性不再多言。

可是慕容黎周身的真气忽然暴乱,往不同的灵脉汹涌而去,他蹙起眉头,脸色顿时比那上等的白纸还要白。

“阿黎,你怎么了?”执明察觉不对,连忙双手环住慕容黎。身体相贴,冰凉凉的神力借此涌入慕容黎的体内,将他已然受损的灵脉修复好。

慕容黎觉得自己身上澎湃的仙力平息了下去,方才窒闷之感舒缓了不少,“一时不慎,走岔了气。现在好多了。”

他的声音气若游丝,似乎有些气力不济。

见执明还在一脸担忧地凝视着他,慕容黎轻轻拂过他额头垂落的一缕青丝,安慰他,“我没事的,真没事。”

执明环住了慕容黎,“方才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往事,幸好……”

后面的话语止住了,以他的唇来代替了他的言语,贴上了慕容黎形状优美的薄唇。

他没有任何停顿,贪婪地汲取着属于他的美好甘甜。

如同是在大海中抓取到了浮木,是救赎。

绝望却又充满希望,如同在黑暗中点燃了光明。

慕容黎的手指,纤长有力,散发着冷淡幽香,指甲粉色莹润。五指白皙、骨节分明,如同洁白幽冷的梨花,又如暗夜里盛开的广玉兰花,此刻这样美丽的一只手,正攀着被上好布料所制的玄色衣衫所包裹住的后肩,承受着一切。

到了最后,慕容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手软脚软,冷白的双颊像是偷走了天边的一点云彩,染上了淡淡的绯色。纤长浓密如同小刷子的睫毛下,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忽闪忽闪的,如同薄雾晕染其中。偏生又透着几分纯良与迷惘,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你。

如同一个破碎的精致的瓷娃娃,让人更想狠狠地欺负了。

犹如被涂抹过胭脂的双唇,此时水光潋滟,清冷却又透着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魅惑,一下一下撩动着眼前人的心弦。

此情此景,执明暗自吞了吞口水,喉头滚动。

他尴尬地别过脸去,没有做继续纠缠。

现在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看,一旦他们真的发生点什么。他可没有暴露癖,不想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做那些事情。

倘若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不能以自己的私欲毁了阿黎。

执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慕容黎,又觉有些尴尬。

勉强才控制住自己心底真正想做的事情,不让那头野兽出来。

“倘若以后,阿黎再一声不吭地将所有担子自己扛下,我就像方才那样惩罚你。”执明说话有些紧绷,似乎在隐忍什么。

慕容黎一脸懵逼地看着执明,没跟上执明的思路,“你方才是在惩罚我?”

“反正我说得再好,你也听不进去,还不如用点实际行动。哼,下次就没有这么简单了。”执明傲娇地别过脸去。

他的阿黎总是默默付出,为做的那么多事,他又怎么忍心,真的去问责他呢?

这个不算惩罚的惩罚,也不知道阿黎会不会更“肆无忌惮”?

不过这样也好,他就可以打着惩罚的理由来……

虽然行动不可以,但是幻想一下总可以吧。

慕容黎无语凝噎,这家伙现在又在幻想些什么呢?

还笑得这么的……坏。

贼兮兮的,就像偷到蜜糖的老鼠。

真是的。

——

——

夜已深沉,百鬼夜行,月往西斜。

可是两人都没有睡觉的打算。

“阿黎,我带你去看看热闹。”执明饶有兴致地道。

慕容黎看着神采飞扬的执明,“我知道你要去哪里,也知道你法力高深,等闲之辈不是你的对手。可我还是希望,你万事小心,莫要轻敌。”

执明搭住慕容黎的肩膀,语气有些开心,像是在求证些什么,“阿黎这是在关心我吗?”

慕容黎不睬他,化作一道流光,转瞬之间便消失在了房间内。

执明:“……”

他立马化作轻雾,飞快地追了上去。

执明掠上了层层叠叠的屋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拉扯住慕容黎的手,心满意足地笑道,“这回阿黎总不会丢了吧。”

未等慕容黎反应过来,便飞快地往前奔跑着,平稳迅疾地就像在平地上。

他拉着他的手,在层层叠叠的屋顶上恣意奔跑,黑色的衣袂迎风飘扬露出玄色金丝勾边的足履,棱角分明的侧脸在月光下晕染得有些朦胧。

慕容黎看着牵在一起的双手,心里莫名感觉静谧,恍若岁月静好之感。

月色是那么的亮,耳旁吹来的风撩动着慕容黎两颊的青丝,他一袭玫红渐变色的衣摆被风扬起飘摇,如同盛开的玫瑰花。

从脖颈一路垂挂到胸前的金色项链,垂落一根根流苏,此刻也随之扬起、落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身后如瀑布倾泄下来的青丝,飘逸地晃动着,带动着隐于青丝间的长长的玉坠子,也跟着在这凄美的暗夜中,扬起一个优美的弧度。

周遭的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天上挂着疏朗的星子,一闪一闪的,如同华美的幕布,将这两人包裹其中。

下方快速飞过的街道显得黑漆漆地且寂静无声。

远处,是蓝黑色的远山和时不时窜出来的猿猴。

一路往前,倏地站在了二十多层高的孤塔上,前进无路。

执明回身笑着问慕容黎,“还怕高吗?”

慕容黎怔了怔,忽然想起在凡间的一段往事,百感交集。

执明横空将慕容黎抱了起来,对他说,“闭上眼睛。”

慕容黎看着执明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依言闭上了眼睛。

耳畔只听得“呼啸”的风声,没过多久,便稳稳地落在了平地上。

那些凡间的岁月,如同他上千年平静无波生活的点缀,点点滴滴,酸甜苦辣,如梦似幻。

唯一觉得真实的是,眼前之人,依旧还是心上之人。

一切似乎都变了,又似乎从来没有变。

执明顺势就这样横空抱着他一路继续前行。

他忽然希望,这条路能一直走下去,没有尽头。

因为他心里知道,他能放下怀中的慕容黎,却再也放不下心里的他。

空气中弥漫着杜鹃花的香气,顺着慕容黎乌黑青丝的发间,散开飘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