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章知道仲堃仪喜吃甜食,就带着那盒糕点去见仲堃仪。
“怎么了?”孟章见仲堃仪奄了吧唧的,看上去闷闷不乐的。
仲堃仪道,“你才十一岁,就定亲了?”
“原来是这样啊。”孟章若无其事地在仲堃仪的对面坐下,告诉他,“王族与寻常百姓不同,很多八、九岁就可以成亲了,像我十一岁订婚的,也不算早的了。”
仲堃仪看着孟章还略带稚气的面颊,“太子他人品如何?会对你好吗??”
“他人还挺好的,”孟章叹道,“其实我和他订婚,更多的是出于其他地方的考量。我是丞相之子,很多事情,也是身不由主的。”
他不嫁给太子,又能嫁给谁呢?
倘若嫁给其他王子,反而会让爹爹卷入朝堂的争斗。
其实这些道理,都是爹爹和他说的,他自己现在也不是很懂。
爹爹当时还说:“章儿,你要乖乖的。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咱们整个家族的荣辱。”
仲堃仪看见桌上花纹考究的盒子,打开一看,便看到里头精致小巧的糕点,又惊又喜,“是给我的?”
“知道你喜欢吃这些东西,便给你送了过来。”孟章道。
仲堃仪拈起一块糕点,凑在鼻尖下闻了闻,不过很快他的神情便凝固了下来,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孟章,“你要杀我?我平时不就吃饭多了点,哪有得罪过你的地方?”
语气甚至有些委屈。
孟章奇怪,“好端端地怎么会这么说?”
“哼,这糕点里有毒,你不会不知道吧?”仲堃仪沉着一张脸,将手边的盒子一推,“你总不至于说是在跟我开玩笑?”
孟章的脸色阴晴不定,也有些不敢置信,“你真的确认这糕点里有毒?”
“当然了,我可是学过两年医术的。快说,你为什么要送这有毒的糕点给我?我们不是朋友吗?”仲堃仪道。
孟章道,“这糕点,是我一位至交好友送来的,说是他亲手做的。不过,我不相信他会害我,大概是被有心人动了手脚罢。”
“你说的那个好朋友,是不是那位小乞丐?”仲堃仪歪着头问。
孟章点了点头,“他有名字的,你别‘小乞丐’的叫。”
“他本来就是个脏不拉几的小乞丐啊,若不是你救了他,早就饿死在路旁了。”仲堃仪暗自翻了一个白眼,“我还是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人,你可别太天真,他今天可以给你送有毒的糕点,明天指不定还给你送些什么呢。”
孟章道,“我还是觉得他不是有意的。此事不要再提,更不要在他面前提起,知道吗?”
“他现在可是将军府的小少爷,我什么身份,他能与我说话?”仲堃仪没好气地道。
孟章笑道,“好了,知道了。我现在命厨房给你做些好吃的。”
“这还差不多。”仲堃仪傲娇地抬了抬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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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府的繁华,也不过只是昙花一现,如同泡沫一样,一下子就碎裂开来。
不过是黄粱美梦罢了。
这美梦,总有醒来的时候。
管家对仲堃仪道,“阿土,爹今日和你玩一个游戏,你穿上少爷的衣服,看看那些家仆能不能认出你。”
仲堃仪蹙了蹙眉,“爹,我现在长大了,能不能不要叫我小名?”
“好孩子,”管家轻轻抚摸了仲堃仪的脑袋,将他搂入怀里,柔声道,“以前都是爹爹不好,对你太严厉了。”
仲堃仪道,“爹,你今日是怎么了?是不是在外头欠了很多钱?没关系的,就算真的欠了钱,我来帮你还。不过,如果数目多的话,我就还的慢一点。”
管家拭了拭脸颊上的泪,“乖,把衣服换上。”
他没多说什么话,便转身往屋外走去。
仲堃仪也觉得有些奇怪,不过毕竟年纪小,也没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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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桌上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葱绿色的衣服,想了想,还是换了上去。
“少爷好。”
“少爷好。”
一路上,凡是见到仲堃仪的仆人,都会恭敬地点头行礼。
哈哈,那些个仆人真是眼瞎,只是换了一身衣服,就认不出他了。
难不成是他们都有脸盲症?
不管了,当少爷的感觉真好玩。
仲堃仪大摇大摆地走了小半个时辰,就觉得双腿酸软,坐在假山石后的一块打磨得溜光水滑的青石板上歇一下。
说来也奇怪,这一路走来,都没有看到孟章。
没能在他面前显摆显摆自己穿上这身行头的模样。
大概他是进宫陪太子读书了吧。
仲堃仪想。
不过他也没有开心多久,院子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整齐的脚步声,兵刃声,还有热闹的人声。
似乎来了很多人。
仲堃仪觉得奇怪,这是孟章的别院,平时很少会来外人。
丞相府到底不比寻常人家,规矩森严,听说丞相是想给孟章一个安静的地方,便于他的学业。
是以在他九岁的时候,就有了自己的别院,一应洒扫仆从都是丞相亲自挑选出来的。
只是孟章对仲堃仪向来亲厚,待之与旁人不同。
仲堃仪歇够了,刚想要站起身来,只察觉到脖颈一凉,低头看去,只看到一把冰冷的剑刃,顿时吓得面如土色,魂飞天外。
隔着朦胧的玄策镜,执明与慕容黎都能看到仲堃仪差到极致的脸色。
两人此时都没有说话,面色凝重地看着镜中故事的继续发展。
仲堃仪的面前是一位身穿银色盔甲的将军,面容冷峻。
他身旁的小兵问,“这位就是孟含章?”
“是的,千真万确。”一道声音悠悠传来,不带丝毫感情。
执明与慕容黎诧异地对视一眼。
“这声音,我应该没有听错。”执明有些不敢置信。
慕容黎点了点头,“不错,正是仲堃仪之父。”
“这仲堃仪确定不是被抱养来的?”执明道。
慕容黎一本正经地道,“不清楚。”
执明:“……”
被自己的父亲出卖,仲堃仪该有多绝望啊?
镜中的仲堃仪明显还没意识到这个事实,疑惑地问,“爹,你在说什么呢?”
“草民字字是真,绝对没有半句虚言。”管家没有理会他,继续跟将军打扮的人说话,“倘若将军不信的话,随便去问府中的下人便是了。”
仲堃仪涨红了脸,急道,“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你说话啊!”
可没有人关心仲堃仪说了什么,也没人理会他。
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说的话如出一辙。
他们唤他,“少爷。”
“这位真的是少爷啊。”
“少爷怎么还说谎呢?”
一开始说的话,仲堃仪还会出口反驳几句,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似乎知道这是这些人早就串通一气之下的结果,也就渐渐的不去反驳了。
他似乎想哭,可却哭不出来,想笑,却只能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仲堃仪,你被骗了!
“小小年纪,就会骗人了!”将军模样的人冷着脸道。
小兵笑道,“将军明鉴,小孩子最会骗人了。”
“把他带下去吧。”将军似乎倦了,挥了挥手。
管家开了口,“等一下。”
仲堃仪的眼中顿时亮出了希冀的光芒,如同雨后的星星一般。
莫不是爹爹反悔了,想要救他?
小兵道,“还有什么事?”
“草民并没有卖身相府,再加上草民今日总算有些功劳,将军是否意思一下。”他食指与拇指摩挲着,竟是想用此事来讨些好处。
仲堃仪的心彻底沉入海底,就连方才眸中亮出的星光,在此刻变得黯淡无光。
将军理都没有理他,转身就走。
管家踌躇在原地,脸上甚至还露着讨好的笑容。
小兵鄙夷地看着他,抬了抬下巴,用鼻孔出气,“还不快滚,等着问责连带吗?”
“是是是……”管家如同川剧变脸一般,立马换上一副诚惶诚恐的神情。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再看仲堃仪一眼,仿佛他们真的只是陌生人一般。
很多年后,仲堃仪才彻底了解了事情的始末。
丞相府本就树大招风,权势滔天,成了一国君王的眼中钉肉中刺。
可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多少朝臣以丞相马首是瞻,帝王还是对他们多少有些顾忌。
故事的转折点来自于一封参奏丞相的匿名信,上面言之凿凿,说丞相收受天璇贿赂,一直在为天璇做事。
这可就彻底惹毛了天枢国王座上高高在上的那位,与丞相彻底撕破脸皮,派出了不少人去查此事。
而仲堃仪原本与此事毫无关系,却还是莫名其妙被牵扯其中。
刚抓进牢房,被关在一个三面透风,满地杂草的所在的时候,仲堃仪还是懵懵的,以为自己很快就会被砍头。
他都做好了十八年后再做一条好汉的准备。
结果,出乎意料的事,没过几天,他就被人推搡着带了出去。
这是要带他上路了?
仲堃仪想。
可是事实跟他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他被带进了一个房间,里面有很多人。
为首的那位大老爷看上去甚至有些和善,让人生了几分亲近之感。
“还不跪下?”
仲堃仪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连忙跪了下去,“草民是被冤枉的,还请大人明鉴。”
那位面容慈祥的大老爷,温和地问,“你有何冤屈?”
仲堃仪忙道,“草民其实只是一个籍籍无名之徒,根本就不是孟含章。”
那位大老爷面色一凝,似乎在考虑仲堃仪言语中的真实性。
仲堃仪也以为自己遇到了贵人,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却只听到那人用平和的声音说道,“刁滑之徒,看来不用大刑就不会说实话,来人,给本官打。”
仲堃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打,那些铺天盖地的难以承受的疼痛从全身蔓延开来,他忍不住地哀嚎,求饶,可换来的是更加残酷的惩罚。
也不知过了多久,仲堃仪只觉得时间特别漫长,漫长到似乎过了一生。
“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密信?”大老爷一字一顿地问他,“你爹爹是不是有谋逆之心?”
仲堃仪此时全身是伤,站都站不起来,很是狼狈,他只是问,“什么是谋逆?”
大老爷与旁边的人对视了一眼,一个官兵服饰的人,拿着桌上雪白的纸,缓缓走了过来,“签下你的名字,就可以不用挨打了。”
有这种好事?
不过他刚刚手臂被打折了一条,写不了名字了。
大老爷自以为大度地道,“用左手画圈也可。”
仲堃仪用笔蘸了蘸艳红的朱砂,看着纸上的内容,忽然就再也下不了笔。
上面陈述的是丞相府密密麻麻的罪状,各种都有。
他现在是丞相的“儿子”,倘若他现在画押了,那么以后“砍头”也有他一份啊。
思来想去,仲堃仪决定装晕,软软地倒了下去。
事实上,他确实体力不支,倒下之后,竟真的沉沉浮浮地昏死了过去。
“大人,他晕倒了。反正只要按下手印也可作为证据,不如……”
“罢了,就让他晕吧。反正,圣上已经下旨让他们全家秋后问斩。一切已成定局,就算他认不认罪,也无所谓。”
仲堃仪也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只觉得自己在睡梦中沉沉浮浮地,想醒,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似乎能“看到”自己蜷缩成一团,在肮脏不堪的牢房中躺着,可是却一丝气力也使不出来,就连动根手指头都很艰难。
身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一抽一抽的,很是难受。
仲堃仪继续沉浮在黑暗中,任由意识放空。
执明问,“孟章呢?他去了哪里?”
“别急。”慕容黎道。
玄策镜画风一转,到了另外一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