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忽然后悔让毓骁亲自前往瑶光了,
原本以为能让王上看清楚现实,对慕容黎彻底死心。
可是他到底还是低估了慕容黎的谋略。
曾经,慕容黎的一步步示弱,让原本对他抱有敌意的、当时还是殿下的王上一点点放下心防以至于后来的彻底沦陷。
后来更是因他失踪,而起了攻打天璇之心。
现下,慕容黎只怕又会用什么手段,让王上乖乖地将遖宿拱手让人,也未可知。
太师暗自攥紧了拳头,看着眼前颗颗晶莹的雨帘,眼神带着些许杀伐之意。
慕容黎!
雨丝带来了些许凉意,一点点倾入到了太师的心里,太师眯了眯眼,“去叫沄逸过来。”
“是。”
没有多久,柳沄逸打着一把油纸伞,走在雨帘中。
一颗颗晶莹的雨滴滴落在泛黄的伞面上,发出“沙沙”声。
柳云逸的身后是迷蒙蒙的雨帘,行走时,衣摆被细雨轻染,湿了一大片。
他缓步往前走去,优雅地收了伞,将伞交给了一旁的小厮,朝着太师躬身行礼道,“参见太师。”
太师将手中雪白的信纸递给了柳沄逸,“你且看看这个。”
柳沄逸双手接过信纸,狭长的凤眸扫了一眼信中的内容,“太师是担心王上与瑶光帝走得太近?”
太师板着一张脸,沉着眸子,“先前是你说王上会对他死心,现下这般,你又作何感想?”
柳沄逸了解太师的性格,他在人前向来是平和的,能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神情说话,心里大约是有气的。
气慕容黎处处算计,也气王上对他还有情意,不能忘情。
纵使太师在朝堂多年,汲汲营营,自认在谋算人心方面独树一帜,也有他无法左右的地方。
最无法左右的,就是王上的心。
“太师,现在不是责怪谁的时候,而是要想办法,如何保全遖宿。”柳沄逸的表情平静,淡若秋水。
外头的雨似乎又大了许多,拍打在檐牙高啄的屋顶上,发出急促的“沙沙沙”的响声。
太师的浑浊的眼眸闪了闪,有些不确定地道,“王上总不会糊涂至此罢。”
柳沄逸的视线落在了细雨氤氲下,苍茫的大地。
“草民亦希望如此,只是古往今来,妖媚祸国。”
太师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和疲倦,“老夫该如何改变此局呢?”
“发兵瑶光。”柳沄逸眨了眨眼眸,看向太师,“只要两国彻底交恶,定能让瑶光帝的手伸不到遖宿。”
太师勾唇,自嘲一笑,“老夫手中并没有兵权。”
柳沄逸身后淡黄色的发带悠然飘起,“太师有没有听过兵书有云‘借刀杀人’?”
太师怔了怔,大约是对他的说法有些兴趣,“可是这把‘刀’,该从何而来?”
“可来自民间。”
“如此,甚好。”
太师捋了捋雪白的胡须,舒朗地笑了起来。
一扫方才的阴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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遖宿的民间不知从何处开始流传一则流言,这件事不知出处,却传的沸沸扬扬。
“听说了吗?瑶光帝竟然将王上扣押在了瑶光。”
“这瑶光帝当初不过是个亡国王子,侥幸来了咱们遖宿,当了瑶光郡主。后来呀,还和咱们遖宿决裂,摇身一变,成了如今的瑶光帝。”
“谁说不是呢?听说当初咱们王上和那慕容郡主关系好的很呢。”
“这个瑶光帝,忘恩负义,狼子野心,有什么事情是他做不出来的?听说呀,当年那个天枢王,就是他害死的,现在又来害咱们王上。”
“天哪,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人呢!”
“一样米养百样人,听说瑶光帝长得一副好皮囊,能有现在这般的领土,也不知爬了多少人的床榻?”
“……”
世人的流言与诽谤,大多未经证实,人云亦云。
就像当初世人都说慕容黎害了天枢王孟章,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不过成了他们饭后闲暇无事的谈资罢了,
可到底真相如何,又有谁会有功夫去查证、确认呢?
与此同时,太师设宴,邀请百官来他花园赏花饮酒。
毕竟太师面子大,朝臣们无不买他的账。
是以这次赏花宴上,满朝文武该来的,都来了,除了身份特别低的,不在此列。
宴会很是热闹,太师举杯,看着天空的孤月,忽然叹息,“王上出使瑶光已经有段时间了,为何还未归国呢?”
“这……”众朝臣一人一席,面面相觑。
大理寺卿道,“民间都在传,说王上被囚瑶光,生死不知。此乃人云亦云,大家以为呢?”
周将军漠然饮酒,“此消息从何处传出?可能当真?”
刘上卿道,“唉……没有不漏风的墙。再说了,瑶光帝当初来咱们遖宿时,可谓人人可欺。现如今,整个钧天的领土尽归他之手,不可不防。”
太师谓然道,“要是能戳戳他的锐气就好了。”
大理寺卿道,“可是王上现下身处瑶光,为的是两国通商。”
刘上卿喝了一杯苦酒,“通商?现在瑶光刚刚吞并天权,大概是不会对咱们遖宿动手,一旦羽翼丰满,这天只怕要换咯。”
太师眉头不展,“咱们身为遖宿之臣,无论如何都要和遖宿共进退的。只是现下百姓们误以为瑶光帝扣押了王上,纷纷说要跑到边境闹事。周将军,遖宿和瑶光早晚会有一战,现在花开并蒂,不过是权宜之计,瑶光帝的野心,路人皆知,不可以让他有一枝独秀的机会。”
周将军道,“太师所言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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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光
慕容黎忽然觉得怀中的燕支剑颤了颤,似有异动。
他拔出长剑,却见冰凉的剑身上闪过红色的光芒,流光溢彩。
慕容黎垂眸,眉宇闪过一丝忧虑。
就在这时,这把向来锋利无比的燕支剑忽然从中间断裂成两截。
一端连着古泠箫还握在他的手心,而另一端竟然直直地跌落,直插在了地板上。
慕容黎忽然感觉一阵心悸,他单手捂住胸口,吐出好大一口血来。
他的双唇泛白,嘴角却挂着殷红的血。
方夜着急得连声音都变了调,“陛下,你怎么了?”
“我没事。”慕容黎身体显得那般的孱弱,就像一只易碎的娃娃,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这盛世之中。他气若游丝,显是气力不济,“去传医丞过来,此事,定不能让执明知道。”
他会担心的。
地上静静淌着好大一滩血,这是方才慕容黎因心悸而吐出的血。
这些都没甚要紧,只是小腹处,如刀绞一般的疼着。
疼得他一整张脸都是煞白的。
医丞很快就赶到了,着手给慕容黎把脉,良久才收回了手。
慕容黎低哑着嗓音问,“如何?”
小腹已不如方才这般疼痛,只是胸口还有些滞闷,像是被堵住了,有些喘不上气来。
医丞面露忧色,沉默不语。
慕容黎看了一眼方夜,“你先退下。”
方夜只得领命,行礼告退。
等方夜退下后,医丞依旧沉默,像是不知如何开口。
慕容黎惨白着一张脸,笑道,“寡人还有多久可活?”
他先前也吐过血,只是那一次,在床榻上躺了几日,就好了。
可这一次,和先前大不相同。
医丞忙不迭地跪了下去,“陛下,臣无能。”
生死有命,早已看淡。
他已经在这世上活了这么久,现下反倒是坦然了,“你先起来。”
医丞的眼中尽是挫败,“陛下此乃心疾,至于什么原因,请恕微臣才疏学浅,探查不出。原本臣能以汤药稍稍压制一下,只是陛下如今身怀六甲,不能随意用药。若是一直放任下去,陛下大约尚余……三个月的时间。”
他轻声叹息,似乎在感叹命运的不公。
陛下他,还这么的年轻啊,
本该还有这么长的路要走。
这么好的陛下,为国为民,真真是天道不公啊。
慕容黎垂了垂眼,只是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