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你瘦弱的街道、绝望的日落、荒郊的月亮，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博尔赫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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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叫夏羽伥。
我撒了个谎。
遇见黄泉的那天是在我高考结束后即将步入大学前的一段日子，按理说我当时应该是17岁，可是我复读了一年，于是我成了十八岁的夏羽怅。
不过我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
我的十八岁，它是由我即将过去的十七岁的后半年和既将到来的十九岁的前半年组成。偶尔回想起那一年我总是觉得茫然，就像是做梦，我在梦里过了一年。一场漫长又混沌的梦，我反反复复的睁眼闭眼，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我比过往的任何时候都更深的肯定我被割裂成了无数瓣，一瓣躺在床上，一瓣飘在天上，一瓣坐在我的床头温柔的抚摸着我的额头，一瓣伸出手紧紧掐住我的喉咙，歇斯底里。还有好多，好多瓣，她们围绕着我，不停的说些什么，吵吵嚷嚷的声音挤满了我的耳朵，她们使我头晕眼花，呼吸困难，又恶心到想吐。如果这时我努力睁眼，又能看见角落里也站着许多的我，她们沉默地看着我，冷眼旁观我的狼狈。这使我的心底腾起了一股难以言表的仇恨与破坏欲望，于是我也变成了一瓣，我握紧手中的尖刀，狠狠刺向她们，我将她按倒在床上，一下又一下。
我越发的开始分不清楚，我不清楚我在这里到底待了多久，睁眼闭眼，只有白色的墙壁。
我甚至开始怀念，怀念我十八岁以前所有的时间，怀念那过去无时无刻不在让我想逃离的人生。
我想起了我的高二，唯一阳光明媚的一年，它浓墨重彩，所有的一切都是新的。人群围坐在一圈，我忐忐忑忑，诚惶诚恐的说：“我是逃出来的。”
他们不解地望着我。
理应如此。
时间在刹那间被放的如此缓慢。
理应如此……
我总是在策划着一场逃离。
它也许是生或死，也许是从一个省份最南端的城市到最北端的城市，也许，只是我的家庭与阶段性的人际关系，我只是想去往一个没有任何人认识我的地方。我曾渴望过一幢筒子楼，一幢隐秘在一个不知名小区角落的破旧的筒子楼。在那里我有张面向窗户的桌子，天气好时我就坐在那里写些什么。窗户很大，很宽，总有阳光照进来。
好在，病房的窗户也是很大的，还有白色的飘起的窗帘。
我坐在窗户里怀念。
很少，很少，很少的时候我的怀念里会出现一个黄泉，一闪而过。但我并不怀念他，我很少很少会想起他，少的不能再少。
少到我几乎开始忘记他曾经对我而言究竟有多么重要。
他存在与我的青春，或许还有童年的一部分，我该怎样形容……那漫长又转瞬即逝的，光怪陆离的。
可我已经放弃了，我不再存有任何念想，哪怕任何一点。
我的人生曾两次差点到了尽头，第一次我想到了他，他甚至是我第一个想到的人，第二次我见到了他。
我见到了黄泉，他就这样突然出现在了我的眼前，毫无预兆，毫无逻辑，他是一场荒诞至极的梦，一场我十八年人生以来最荒诞的梦。可他就是出现了！那么真实的出现了！我清晰的看见他的身后有一片洒下的月光，清晰到我能看见他在月光下变得亮晶晶的发丝，见鬼的我的视力从来就没有这么好过！
终于，我听见了我的心底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开来。
这怎么可能？
我几乎是恨恨地想，这怎么可能！
于是我说我是夏羽怅，十七岁的夏羽怅。
或许这是当时的我并未意识到的，我有多么希望他遇见的是十七岁的，一个从未进入过漫长的十八岁的夏羽怅。
而在此后的每一天，我依旧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醒了还是睡着。
我有时觉得这一切过分的真实，有时又觉得一切都是虚妄。
二
我所以恨恶生命，因为在日光之下所行的事，我都以为烦恼，都是虚空，都是捕风。*
当我意识到我是一只仓鼠的时候，大抵是在我的小学四年级。好吧，其实我也不是很记得清了，也有可能是在五年级。
总之，我意识到我是一只仓鼠，一只被关在滚轮里的仓鼠。我穷极一生所奔跑过的所有道路，都逃不过重复我的母辈们。我要学习，恋爱，结婚，孕育孩子，最后走向死亡。或许我能逃出她们的缩影，但是，还有人类。
我望去遍地满是人类，密密麻麻的人类，所有的人类都将化作一个共同的缩影。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真可怕，这太可怕。
从那以后，我克制不住的开始恐慌。我被罩在巨大的幕布之下，一块黑色的幕布。
我走不出去，永远也走不出去。
我究竟还能怎么做，我究竟还要做什么，我要想想，我要再想想，我不停的想……。
后来，我想到了死亡。
它是我想到的唯一办法，唯一的撕开幕布的办法。
儿时的我总忍不住望向天空，因为我发现不知从哪一天起天空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不是黄昏也不是清晨，是夜晚的天空。漆黑的天上挂满了红色的云。
我望着天空，总觉得下一秒空着红色的云就会变成一只巨爪将我抓走，在众目睽睽之下。
我被抓向天空。
我每天看着他们，不寒而栗。
*传道书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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