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局(19.3)

三

“看来你们组织的素质教育不行啊，这么好说话。”

黄泉长舒一口气，脱下自己的白手套，这已经是他今天因为沾上血换掉的第二双手套了，只不过今晚的血格外令人厌恶罢了。

想要的情报已经拿到了，黄泉朝他们挥了挥手中的青晶石骨镜，平日里嘲弄的笑容也终于懒得摆上，只是不怀好意地威胁：“你们的恐惧都在我的手中，这几天安分些，听懂了吗？”

几个男人张着嘴不敢发声，挤在一起惊恐的点头。

“哐当——”

房间外的客厅里传来瓶罐落地的轻响。那几个男人一惊，更用力的将自己挤进角落。黄泉冷漠的瞥了眼房间角落蜷缩着的那几个高大男人，心中好笑又觉得恶心。他将房间内的灯关掉，才把门轻轻打开一条缝。客厅内没有开灯，但窗外的月光很亮，足以让人可以在黑夜里看清。

夏羽伥正坐在靠窗的那张沙发上，一只手臂夹住松垮缠绕着的纱布，另一只手则举着那打翻在地，空了的药瓶，一人一瓶相互对视。明明没什么表情，可黄泉就是从她的眼睛中看见了幽怨和无语。

嘴角不自觉弯起。

黄泉鼻翼抽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精味。他转身在房间内的柜子里又提出一个小型医疗箱，让般若鬼王在房间内设下影子陷阱，这才优哉游哉的出了房间。

黄泉从房间内出来时，夏羽伥明显一惊。在客厅处理伤口本来就是为了不惊扰到同个房间的菲亚，结果现在竟然直接和黄泉撞上了。

“你笑什么？”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了黄泉的脸上，夏羽伥可以很清楚的看见他。

“我有在笑吗？”黄泉听到这话，下意识的抬起手，刚好摸到了自己还没来得及落下去的嘴角。他愣了愣，随后又噗嗤一笑。

“大概是因为你现在这样子还挺有趣的？”

黄泉把手中的医药箱放在茶几上，他伸手拿过夏羽伥捏着的空药瓶，又指了指女孩滑稽夹着纱布的胳膊，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夏羽伥的脸有黑下去的趋势，可黄泉却十分自然的坐到了她的旁边，贴的很近，是要看她的伤口。

夏羽伥立马反应过来，脸都没来得及黑完就起身要走。她动了动，却楞是没有站起来。

黄泉的手压在她的腿上。

“你……”

“你什么你，你跑什么？”

“我……

"我看看，你别动。”

夏羽伥明显被噎住了，她发现黄泉可以自说自话，但根本就不听自己说话！

更糟糕的是，她发现自己动不了了！抬眼一看，果然，般若鬼王就飘荡在黄泉的后方，黑雾缠绕出自己影子的模样。

“下午就叫你给林德看看了，偏不听，还倔，现在是发炎……”

黄泉在夏羽伥身边小声嘀咕着，可话到一半，却突然哽住了。

夏羽伥垂下眼睑，黑色的眼睛盯着木质地板。

他看到了……

夏羽伥想，她觉得脑袋开始有些沉。

那又怎样呢……

是了，那又怎么样呢。

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想转过头，看一眼黄泉现在的表情，甚至是说开个玩笑，笑眯眯的问他好看吗？可最后夏羽还是只能僵硬的坐在原地。她感受到自己的四肢逐渐变得冰凉，薄薄的汗水浸透后背和额头，脑袋越来越重，就连呼吸也开始变得困难，她想抬起手，掐住自己的脖颈，想扯住自己的头发，想把指甲嵌入手臂，想看到鲜血从自己破烂的身体里流出。在过去无数个日夜里，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呼吸稍微畅快些。只有疼痛，才能缓解疯狂和麻木。

黄泉知道为什么夏羽伥拒绝让别人帮她包扎伤口了。

他的手向下，又解开夏羽伥的护腕。

在地狱皇后岛的许多个深晚里，黄泉都曾透过那间训练室的小窗看到独自一人练习格斗的夏羽伥。彼时天气还未完全凉下来，训练室内又是恒温，再加上剧烈的运动。可即便如此，夏羽伥也很少会穿短袖，并且手臂和手腕处永远都带着黑色护臂和护腕。

黄泉的掌心握着夏羽伥的手腕，女孩的手腕是纤细的。皮肤很薄，可以看到极为明显的青紫色血管，以及十多道早已变为白色疤痕。

而今天夏羽伥受伤左臂的内侧，原本该是最柔软白嫩的皮肤更是密密麻麻却又整整齐齐排列着百来道疤。部分似乎是因为时间过于久远已经变为白色，可依旧还有不少凸起的增生疤中布满着着红紫色的细密血管。十五厘米左右的皮肤，疤痕叠着疤痕，皱皱巴巴，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而她的下臂却依旧光洁，仔细看才能发现几道多年以前留下的细长的疤痕。

黄泉的眸子暗了暗，他沉默的注视着这只被伤疤割裂开的手臂。像是画布一般，作画者在此处画下自己冷静又压抑的疯狂。

蓦然想起夏羽伥与自己初见时的样子，女孩的刀刃解脱般终于抵上了自己的脖颈。

或许那真的是她期盼已久的死亡。

可惜被自己打扰了。

“沙拉——”

是衣服上布料摩擦的声音。

夏羽伥不再低着头，而是有些僵硬的转过身直视黄泉。可就在看到黄泉的那一瞬，她却像泄了气一般，只不过泄的是那些属于浑浊和负担的气。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吗？

是啊，就这样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夏羽伥看着黄泉突然就笑了起来，见到这轻松释然的笑容，黄泉的眉头不由自主的皱起。夏羽伥本想按先前脑中设想的那样，开玩笑般问黄泉看了这么久，你觉得好看吗？没心没肺，又带着尖刺。

可话到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

“呼——”

夏羽伥没再笑了，而是很轻的叹了口气。

般若鬼王对她的控制早在黄泉看到她手臂上的疤时就已经解除。被黄泉抓在手心的左手反扣住黄泉的手腕，她身体前倾，朝黄泉靠去。右手手指贴上黄泉的眉心，拇指轻轻将那抚平。

女孩的手指很软，很凉，很温柔，几乎是捧着他的脸。

黄泉瞳孔微缩，呼吸一滞，百年的时间，从未有一个人敢贴他这么近，夏羽伥的大胆惊到了他。

“一些陈年旧疤罢了，我没事的。”

夏羽伥的声音很轻柔，像极了情人间的低喃。如果不是黄泉看得见夏羽伥那张过于平静的脸。

“我知道你并不关心这些，我就自恋一下，多解释一句，不然怪尴尬的。”

说到这，夏羽伥还低下头，闷闷的笑了两声，黄泉几乎以为她下一秒就要顺势将头埋入自己的颈间。可夏羽伥只是向后靠，又坐回了她原来的地方，仿佛之前的一切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她伸出手，举在黄泉的胸前。

“你不是要帮我包扎的嘛。”

“我……我什么时候说要帮你了。”

黄泉从沙发上窜起，转身就要走，不知怎么得，他总觉得身上有些热，这沙发是真的坐不住了。

“哎！是我请你帮我的！”

夏羽伥反应更快，一下子就拉住了黄泉的衣袖。

“是我请你，算我的，好不好？”2

黄泉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拽着他衣袖不放，哄小孩似的夏羽伥，神情复杂。

“你看我就只有一只手，刚刚还把药瓶打翻了。”

“你……”

黄泉眼皮跳了跳，他听见夏羽伥的房间似乎有很轻的脚步声，觉得胃疼。

“黄泉，帮个忙，谢谢！”

“给我喊大人！”

黄泉好像终于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了夏羽伥的脑门上，然后骂骂咧咧的重新坐下。

“一点规矩都没有，你之前那通卡布林毛球打过来也是叫的我名字，我的名字是你能随便喊的吗！”

“还有，别跟刚才一样突然凑我这么近，也不嫌奇怪。不过刚刚说话的语气可以继续保持，你就是太没有下属的样子，布诺给惯得一身毛病！”

夏羽伥没吭声，她眨眨眼睛，安安静静的盯着黄泉开始给她上药的那双手。

“又装哑巴？”

看夏羽伥那副选择性聋哑的样子，黄泉久违的觉得气结。许久，才像是缓过来了什么，没好气的问。

“喂，你现在……是不是一点都不怕我了？”

夏羽伥抬起眼，看黄泉的眼神有些无奈。

“本来就不怕你。”

“呵。”黄泉冷笑一声，“不是见了我就像老鼠见了猫吗？”

“那是……”夏羽伥抿了抿嘴，欲言又止，十秒后终于千挑万选的才斟酌出一个还算能听得过去的词。

“就是不太想看见你。”

“烦的慌。”

“……”

“你……”

黄泉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就是没事找事才多问的这一嘴。

“计划有变，不用按原本的来了。我待会儿跟你说一下刚刚套出来的情报，卡尔文达尼之后会顶替他们中的一人，再将其他人接应过去。你明天就跟他们几个走。”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