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很多年过后,夏羽伥依旧说不清与黄泉相遇的那一天对于她来说是仅可攀缘的蛛丝,还是压块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秒整。
夏羽伥回忆着高一军训时教官所指在咽喉处的位置,说这样可以七秒钟就掐死一个人。她死死盯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下的皮肤在逐渐变的冰凉,指腹下的脉搏早已不在跳动。她看见了自己虎口和手背上月牙似的伤口一点又一点的渗出了血,这是在那漫长的七秒里身下的那个人想掰开她手时指甲嵌进她的皮肉,生生抓出来的。抓她的手现在在她的腿边,像一块废旧的垃圾,还沾着泥土。余光里,她看见了那指甲缝中有她红色的血。夏羽伥松开了掐着人脖子的手,拉住自己歪斜掉的衣领,想扣上最上面的那一个扣子。但她发现扣子不见了,只有一截断掉了的线头,左臂的袖子也被扯裂出了一个口子。她的视线一直没从自己渗着血的手背上离开过,可这才后知后觉的品出了点疼来。
哦,还有冷。
末夏深夜的风是带着凉性的,更别说是在一片荒山之上,夏羽伥活动了一下她冻僵的手从被她掐死的人身上站起,抬头看见极低的浮云遮住了月亮,那云的颜色一层深过一层,压着矮丘在风中一点一点的挪动。这个死掉的男人算是她的病友,她曾听医院里的护工们聊天,说那个男人原是某大学的高数教授,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也许是课题研究始终无法突破,也许是打拼多年依旧籍籍无名,反正发了疯,整天神神叨叨的,直到有一次突然对自己的女学生下了手被抓进公安局,这才被发现精神上出了毛病,牢是不用蹲了,但被关进了医院治疗。现在呢,成了绑架她的绑匪——
之一。
夏羽伥脚下的这座荒山多年前遭过一场大火,被火焚烧过了土壤在丰收时节后便成了一堆的死土,残留着的树木干扁的好似埃及木乃伊脱水风干了的枯手,同样败落的枝叶堆在地上,有人踩了上去,叶面顷刻间便碎裂了,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你……杀了他……”
夏羽伥回过头来,那是一个干枯脆弱的和地上破碎的落叶一样的男人。高高凸起的颧骨被包裹在老树皮一样的皮肤里,龟裂起皮的嘴唇颤抖着,那双凸起的金鱼眼睛直愣愣的瞪着眼前这个看似无害且毫不起眼的少女。男人艰难的吞咽了一口唾沫,用着沙哑又怪异声音颤颤巍巍地说道:“你杀人了,杀人……你……不怕他们抓你……”
夏羽伥没说话,只是一脚踢翻尸体旁破破烂烂的蓝色布包,装着乙醚的药剂瓶,几块带着药剂气味的方布和锋利的小刀散落了一地。她举起手,被死去绑匪抓出血印子的手腕上是因麻绳勒紧而磨破的红痕,无声的告诉眼前那人这只是正当防卫。随后夏羽伥又展开双臂,向她眼前的这位绑匪展示他们所共同拥有的这件衣服。
蓝白相间的病号服在风中微微鼓动。
男人立马就知道了,就算女孩被算作防卫过当可只要她想,铁一样的病历会为她免责。绑匪看着夏羽伥,突然觉得背后有些发凉,他本以为终于可以逃出升天了,可现如今赎金还没到人质却先不受控制了。怎么会这样?他想不通,这个目标他已经盯了许久,甚至和地上死去同伙花费了近一个月的时间去观察,做出缜密的计划。明明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利,被绑走的女孩甚至都不知道什么叫反抗,只是乖乖的跟在他们身后。是啊,太顺利了。绑匪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终于从他那浑浊发黄的眼珠里泻出。
“你是故意的……疯子。”
夏羽伥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觉得那种地方里绑出来的人会有多正常。就像夏羽伥是疯,这两个绑匪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枯瘦的男人现在忍不住开始踱着步子原地转圈,他咬着指甲,另一只手不停的在脸上挠着,好像那里突然变得奇痒无比。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绑匪着了魔似的不停喃喃低语。“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低语的声音越来越小,绑匪不动了,有那么片刻他好像僵在了原地和他周围的一根根枯木彻底的融为了一体。随后他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奇异的光,绑匪紧紧盯着夏羽伥突然笑了起来,他扯着自己蓝白色的病号服像孩童发现新鲜玩具一样兴奋的大叫:“你看!你看!我有这身衣服!那他们找到我的时候我可以骗他们,我说我发病了!那他们就不会再抓我了,对不对!”
“小妹妹,小妹妹你别怕,叔叔……叔叔不会杀你的。叔叔就是想要赎金,这样叔叔就可以走了,叔叔想要自由!你别怕……”
夏羽伥静静的看着绑匪跌跌撞撞的向她跑来,她知道绑匪又开始发疯了。可是夏羽伥却没动,绑匪已经越来越近,伸长了他干枯的布满针孔的手臂向女孩抓去。可就在绑匪即将撞上夏羽伥的那一刻,夏羽伥往后退了一步,侧了侧身子,而绑匪却因为惯性没停住依旧往前冲了几步。这时,绑匪终于发现,夏羽伥身后是极为陡峭的山坡,坡底黑漆漆的,被坡上的杂草枯枝胡乱一遮更是什么都无法看清——像是深渊。
绑匪想停住脚步,却惊恐的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停下。他看见世界像是翻了过来,他觉得自己在空中,像是家养的鸡,扑腾了两下最后还是摔回了地上,很疼。土石摩擦过他的身体,杂草和枯枝划破了他的皮肤,一切都是那么的疼。他不受控制的向下滚落,最后一头撞在了坡底的石块上,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夏羽伥还是侧着身体,她没有看见绑匪滚落时的场景,只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前方。坡底的声音逐渐减小直到消失,这一片荒芜的山终于又恢复了最初时的寂静。夏羽伥垂下眼,心底是一小声不可闻的叹息,小到还没出口,便消散了。她回到了被掐死的那个绑匪身边,捡起蓝布包边上散落的小刀,摸索着自己的脖颈,寻找动脉所在的地方,然后将小刀贴了上去,冰凉凉的。夜风还在吹着,空中的薄云慢慢移动,露出了被藏起的月亮。淡淡的月光撒在了她的身上,夏羽伥眨了眨眼,像是想起了什么。她放下了小刀,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银色的书签,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十字架。她对着月光,缓缓跪下身来,将那小小的十字架抵在心口,她说:
“主啊,我的神,我亲爱的父,还能原谅我的罪吗……”夏羽怅了沉默片刻,轻轻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带着起皮的嘴唇也开始颤抖。
“再见呀……”
如果真的,能再见的话。
然后她睁开眼,却没再见着月光,一道黑影将她罩住了。夏羽伥抬起头,她看见一个青年,一个有着血一样鲜红的头发和半张只有骷髅的面孔青年。青年完好的半张脸是略带病态的白,一只与发色相同的眼睛却还算清澈,嘴角的笑容同那声音一样是嚣张又肆意。
“你好啊,我叫黄泉。”
“你有兴趣,加入乌洛波洛斯吗?”
突然,寂静一片的荒山沸腾了,黄泉身后的气流翻滚着,形成了一个黑色的气旋。
夏羽伥觉得脑袋嗡嗡作响,比起黄泉的声音和此刻出现的离奇景象,心底某处碎裂崩塌的细微响声却是更加的真切。
“这怎么可能?”


白水这个是之前画的配图,放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