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千翅——
我大概上辈子欠了她的。
那时见她,是在赤焰将军的营帐。
父皇让我去前阵学学,何是为君之谋,何是为臣之责。大臣都说,这是他想要培养我成为下一代储君,可是…只有我自己最为清楚,一切不过是为了保全他那位最爱的皇子。
初入军营,我便被任命督军,别说将士们不服,连我自己都战战兢兢。
这年我刚满十岁,因为长年拿笔墨,疏于武修。想要挥动一杆长枪,尽其然…也是如此吃力。于是乎,有人来挑衅…理所当然的败下阵。
当我从沉重的黑暗中挣脱开来,思绪逐渐清晰,我只觉得浑身软绵绵的,提不起劲。
就在我准备睁开眼,一糯糯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听赤焰叔叔说,你是从京都来的皇子,我以为皇子都是高高胖胖的呢…可为什么你又矮又瘦呀?]
她居然说我矮…
她说我矮?
[你肯定是不好好吃饭了,星哥哥说过,只有坏小孩才这样,但是我看你不像是坏人。那你肯定是不乖了…]
星哥哥是谁?
我怕她尴尬,就这样静静听她讲了许久,直至睡意袭来。
再睁眼时,帐内已经空无一人,走至帐外,夜色笼罩着整个边境。
战士们点起了篝火,烤着酒,有说有笑。他们看见我来了,笑意就都收敛起来。
我巡视了半圈,始终没有找到那个人,心中有个声音:去找赤焰将军问问吧。
走至将军行营外,外面出奇地安静,我越发徘徊不定。突然里面传来一声惨叫,我暗道不好,急忙掀开门帘冲了进去。
一道黑影闪了出去,赤焰将军倒在地上口吐鲜血。
“您…”
看着他万分痛苦的模样,我平时第一次不知所措。
“钢,千翅。”
“我在,您坚持住,等我去唤军医。”
他惊慌地抓住我的衣角,伸手从里衣拿出虎符,小心翼翼放在我的手心。
“没用的,君要臣死,臣岂敢再苟且偷生。”
我垂眸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人,他半生功勋卓著,清苦了一辈子,仍不得善终。
“臣膝下有一子,名唤七星,外有一幼女,请为我赤焰家善待之。”
“臣不胜…感,感激…”
赤焰将军去后不久,我便接任了总督一职务,营帐之中人心惶惶。
昔日,我以为人的心应当是及其宽大的,大到足以装下整个天下。可我错了,如今才发现,人心竟可以窄到纳不下一个半身已入黄土的老人。
赤焰家功高盖主,有其在一日,将士们便一日忠其主。
高堂那位,在逼我…是我间接害了赤焰家。
我逐渐明白,倘若想要行自己所愿之事,这权,还是得掌握在自己手中。清风明月风光无限,可我唯求做一名侠义之士,游历四海。
方知手中无权,心中一切都是妄念。
因恰逢天灾,旱地足足有千万亩,粮食极度短缺。哪怕皇家已经分派官员,全力救灾,可作用甚微。
我扮作流民,暗访灾民野里,白日里同灾民一起前往领粮,夜里借宿野外。我倒是想看看,这粮究竟纳入了何人囊中。
同往日一样,随着人群,行于街市,却闻一小儿呼:快快快——赤焰家公子今日在城南布施,去晚了便没啦!
[赤焰?]
赤焰七星嘛?嘴角微扬, 我霎时来了兴趣。
靠近那棵有了些年岁的槐树下,临时搭建了一处沟棚。
我没有等来赤焰七星,反倒是一个身姿娇小的小姑娘。
[你瞧着有些瘦,我多给你拿个馒头吧。]
清脆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温柔不乏铿锵。
我伸手接过米粥,看着她拿着馒头的手,有些迟疑。
[只管放心,这是我的午食,不会占了他人份。]
小姑娘神情恍惚间有些许尴尬,羞怯。
我微微点头致谢,不再多想,顺走了白面馒头。
蹲在一处阴凉角落,我细细咀嚼米粥,想不到里面还有枸杞淮山,以及一些说不上名的药草。
[哎哥哥,请问这粥,向来如此?]
我顺手扯了扯旁边的流民,笑道。
[是喽,小兄弟看你面生,第一次来?赤焰家小姐擅长药理,这不灾害四起,干脆做了药膳。我等倒算是有福哈哈哈——]
[赤焰家公子呢?听闻此次布施者…]
[赤焰小公子先前是来了,后面同丞相家大小姐离开,应当是有事着急离开吧。小兄弟,有些话我知道不应乱讲,除非实在是忍不住。]
我不觉发笑,这人倒是有趣。
[哥哥你说,弟弟在京城无亲无故的,同谁唠去?]
[我看你面善,晓得你心思简单,便同你说了:这赤焰小姐原先啊,不是姓赤焰。]
[不姓赤焰,还能姓什么?]
[苗…]
我闻言低头浅笑了,慢慢放下手中石碗。
[还有呢?]
那人先是一愣,随后向我靠拢,小声道。
[赤焰小公子与她自是青梅竹马,天赐的缘。可惜赤焰将军因故早逝,俩人缘分也走到尽头喽…]
因故…
那年父皇为了我而下秘昭刺杀赤焰将军,
又恰巧那小姑娘最后一个出入营帐,瞧见了这一幕。外人相传:此女有嫌,诸事不逃干系。
[可笑至极。]
我是真的想不到,人无能起来,连个小娃娃都不愿放过。
[小兄弟,你说什么?]
那黑黝黝的大汉细细打量着我,见我久久没有动静,自言自语道。
[可惜了,这小姐哪哪都好,就是不应该把整颗心都扑在赤焰小公子身上。]
啧啧,是挺可惜…
不久后,国君听信小人谗言,迟迟不肯开粮仓,救济。
仅靠部分地方布施,依旧难解燃眉之急。
直到我嗅到一丝踪迹,摸到了丞相竹叶青这个老狐狸的尾巴,步步紧逼,查贪官污吏,倒卖粮草,这场灾难告一段落。
朝堂上下,无一不对我信服。
我向父皇呈禀一切,父皇那细长的眼牟光打量我许久,最后长长喟叹道。
[我儿,总算是站起来了,甚慰。]
又是几年光景,我离皇权更近了一步。
父皇他不行了。
我以雷厉风行的手段整顿朝野,是时候拔掉竹叶青这颗蛀牙了。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赤焰七星居然也开始插手。
倒是一个痴情种。
只可惜,这喜欢,有时候用错了地方,真是百害无一利。
为了让我放过丞相府,赤焰七星竟敢拿那小姑娘威胁我。
[钢千翅,不…应当称呼您为新皇殿下。臣请殿下放过丞相府,也为纹小姐留一条退路。]
赤焰七星依旧是那副超脱世外的表情,我强忍着不去动手。
[臣知道,殿下心悦纹小姐,数十年来暗下
没少往我们将军府,可您要知道,她喜欢的人是臣,如若臣回头,还有殿下何事?]
真不是个东西。
蠢货,我怎么可能受你威胁,会放心把她交付给你这么个东西。
[你试试看,究竟是你的人快,还是我动作快?]
不日,我便下旨派人以弑父罪,将小姑娘收监关押起来,暗中派人保护。
期间我实在忍不住靠近她,离她近点,再近点儿…
终于,我肃清了朝野,再无威胁,我能正大光明地站到小姑娘身边了。
我想,她若依旧喜欢他,那便成全,索性我掌握了青飘飘的去处,赤焰七星要敢伤害她,让她受伤了,难过了。我势必,让他尝尝爱而不得,万箭穿心的滋味。
如果她恨极了他,不愿回去,那我便这样看着她一辈,就也不错。
倘若,她能回头看看我,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