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邀请驻站 

无题

契春

【一】春归处

花轿进城时恰逢暮春最后一场微雨,笙箫鼓奏里平添一丝薄凉的柔情。

我立在醉舞楼西阁上远望,视线落在长街尽头那株几欲铺天盖地的桃花,烟雨茫茫里旖旎如一匹水晕丹墨染的织锦。

“少夫人,酒凉了。”芸儿温声细语地拉回我的思绪,取过披风罩在我身上,模样乖巧又机敏,“暮春雨寒,天也有些凉。”

“第几日了?”我又温一遍桃花酿,漫不经心一问。

芸儿道:“回少夫人,是第六日了。”

原来自我回到这溪州城,已悄然过去了六日。

“芸儿,我们今晚回山庄罢。”我倾一杯酒,白玉盅触指微凉。

“少夫人,”芸儿语气里透着一丝愠怒,“无非是一房妾室,少夫人不必这般委屈自己。”

我浅浅一笑不语,抿一口陈酿,瞬间便烧到了心底。我无法不顾及的,只不过是他的面子罢了。

我口中的他,是举国经营玉器生意里首屈一指的夕珏山庄少庄主,是文韬武略华质风流的世家公子,是我成亲两年却貌合神离的枕边人,江南溪州羽。

今日是他迎娶他第三房妾室的大喜之日,听闻那女子是当朝六皇子英王府里出身贵重的人,虽为妾不得聘娶,只是这十里扬花喜气盈城的气势却丝毫不弱。

想起一个月前他听闻我要回家探望父母,难得叮嘱了一句早日回来,却是为着不可缺席他与新夫人成亲翌日的请早茶。那时我唯唯答应,怕路遇风雨天耽搁了行程,只在家中停留了一日便急急赶回,不曾想提早了这些日子,回去也不是不回也不是,亏得芸儿妙招,暂拌作男装躲在了酒楼里。

收拾停当,我与芸儿趁夜色登上山庄前的大理石阶时酒宴正酣,小厮们瞧见我拿的是府里的腰牌,未多详查便放我两人进去。一个小厮混言里夸耀着不意间瞥到盖头下的新夫人,如何如何的沉鱼落雁。

我与芸儿在后院门边分离,小心翼翼避过众人回房,倒像是做贼一般。清欢园里海棠正好,残留雨露的模样很是娇嫩。

思绪正游离在外,转过回廊的一瞬便撞上了满是酒气的一堵人墙,那人下意识伸手拦住我的腰,急急问道:“公子无碍罢?”

我闻言愕然抬头,正对上羽因酒醉而迷蒙的双眼。双颊添一抹微红,消去往日里不苟言色的肃穆,他竟是这样好看的一个人。

“我……无碍。”我低下头,盼他醉意里能忽略过我。

他久久未动,我迟疑抬头,发现他仍以方才的姿态看着我,只是眼中多了分疏离。

他不动声色放开我,转身向前走了两步,“你几时回来的?”

意识到他是在对我说话,我忙跟上去走在他身后道:“才到这里。”

“嗯。”他不再多言,行至房前推门便进,就着门前的一片月色,和衣躺倒在了榻上。

我愣在原地,席上觥筹交错的笑闹声越过高墙隐约传来,我久久才轻声道:“我为你煮碗醒酒茶去?”

“不必。”他翻过身面朝着墙,语气里透着乏累。

“我去找人给你洗漱更衣?”我声音更小了些。

“……不必。”他简短回答的乏累里添了丝不耐烦。

想起什么似的,本不想再说话招他烦心的我忍不住多言一句:“今日你新婚,不用留宿新园里去么?”

他翻过身来眯眼瞧我,我无措地低头攥紧袖口,下意识咬唇,他目光里的不悦直叫我站立不稳。

“关门,太吵。”他扔过一个枕头,无言示意我今夜仍留睡在画屏那侧的竹榻上。

我无法,只得静静转身关上门,一瞬间房中陷入宁静与黑暗里,唯他渐稳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翌日清晨,我是被一阵哭闹声惊醒的。绕过屏风看见羽眉头紧蹙地坐起身来,一派询问我发生了何事的眼神。

一夜安眠头发凌乱不堪,我取下玉簪和发冠草草用手梳理了一下及腰的三千青丝,迅速整理身上的衣服,来不及更换只得上前打开房门去查探何人喧闹。而此期间,羽都只坐在床头静静看着,蹙成死结的眉头未解分毫。

“啪——”脸上蓦地一片火辣辣的痛感,未及我反应过来便听到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子的声音劈头盖脸洒来:“你是哪个小蹄子,竟敢勾引少爷?!”

我无比震惊地瞧着眼前明眸皓齿梨花带雨的美丽女子,抚着脸颊的手瞬间扬了过去,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能住在清欢园里的自然是少夫人,”我看着她错愕不已的表情不轻不重地解释,“怎么,少爷留宿在少夫人房里,还需要和一个低人一等的妾室报备么?你叫粟绮罢,难道英王府,都是这样教人规矩的?”我着重于“英王府”三字,几乎那一瞬能感受到身后榻上的人眼里射来的寒光。

粟绮一阵面红耳赤,未曾想本是飞扬跋扈立威而来,却连少爷的面都未见着便被素日里懦弱无能的少夫人反将了一军。

她终究不甘心地福身行礼道:“粟绮知错,望少夫人恕罪。”

我慢条斯理一摆手遣她回去,转身便合上房门看着逐云道:“扰少爷清梦了。”

一阵寂静,阳光漫洒过他好看的眉眼,我瞧见了他眼中从未有过的盎然兴趣。他好整以暇地挑眉道:“霜,你平素不是这样的。”

“那我该如何?哭哭啼啼求少爷做主,那岂非为难了少爷?”我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慵懒的笑意从眼中退却后起身下床,擦过我的肩面容冰冷地走到屏风后换衣。

我心中是好奇的,夕珏山庄的家规与英王府的势利,在他眼里究竟孰轻孰重。

那是整个春天他唯一一次留宿在我房里,虽然因果如此难料。

【二】夏薄凉

不知后来羽同粟绮讲过什么,她倒再未曾来清欢园刁难过我,纵是偶尔同席用餐,除去眼刀一记一记杀将过来,却也不曾有过针锋相对。

这日正值盛夏炎炎午时,我搬了竹椅立在水榭的柳荫里斜斜倚着纳凉,芸儿抱着只贪睡的花猫守在一侧绣花,一时光景如画。

“山庄上下为半月后迎英王忙得不可开交,唯独你躲在这里乐得自在。”羽的声音透过重重柳荫传来,虽为指责却未有怒气。

我慵懒睁眼,他迎着暖阳耀眼的光芒阔步向我走来,清风拂起他鬓发,将面容勾画得愈发倜傥。

不及而立的年纪便将一度濒死的夕珏山庄重振旗鼓,不动声色地做着当朝夺嫡之流中最有威望的英王的心腹,这样的逐云举世难寻。只因两家早早结下亲事便让我这般才不及人貌不出众的平凡女子占了高枝,迎着众人艳羡妒忌的目光与他结发,我曾多少个夜晚在睡梦中喜极而泣。

当然,他自始至终的客气疏离,也伴随着欢喜的同时每一刻都如同锋芒刺在我的心上。不是没有努力过,只是穷尽心力都暖不了他的心时我才明白,有些人是没有心的。

然而即使是这样的一个他,我依然会在每一次的相遇里心动不已。

记忆中的脸与眼前依着我坐了过来的人对上,他未喝令我离去,也未明说要我留下。

“芸儿,再命人搬一架椅子来。”我吩咐道。

这是自那晚无意撞在他怀里后离得最近的一回,他身上淡雅的熏香随风袭来,我局促低头,两颊似火烧一般灼热。

“脸怎么这样红?”他转头看我,鼻息拂过我耳畔,扰得人坐立不安。

我低下头诺诺道:“暑热罢了。”

彼时若我转头去看,约摸能瞧见他直达眼底的笑意,只是许多事要错过,也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两个小厮搬来竹椅,我弹起身立即走了过去,将竹椅往离他更远的地方挪了挪,这才坐下去。

“此次过来,是想同你商量送什么礼物给王妃妥当。”他敛了笑意,仍旧那副难辨喜怒的模样。

“此事或许同粟绮商量更为妥当,王府里出来的人更晓得王妃喜好。”我端起清茶润口,顺手多添一杯起身递给他,“瞧你唇干,可要解解渴?”

羽接过茶盅,若有所思看着我道:“你在山庄里立了少夫人的规矩,如今却教妾室替正妻做主?”

我不假思索张口:“却不曾见你视我为夫人过,如今却来怪罪我在你的爱妾面前立规矩?”未及话音落下,我便被他长臂一揽入怀,仰头间嘴唇擦过他微凉的脸颊,欲推开他,两只手却反被他一手攥紧。

“丫头,这样可算作视你为夫人?”他一笑,满眼的顽劣。

我被他突然而来的戏谑弄得面红耳赤,一时被制得死死,索性直视他的双眼道:“少爷这是将欺辱当做尊重了?”

“这如何是欺辱?”他俯下身子几乎将唇贴在我耳畔上,“分明是亲热。”

我心下躁动至极,扭动间被他抱得愈紧,夏日炎气里他的怀抱愈发让人觉得炙热。

“少爷,绮夫人过来了。”阻止了这愈演愈烈的暧昧气氛的人是芸儿,羽抬头,我清晰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

他胳膊松了劲,我趁势挣脱他怀抱站起身来,转头正瞧见粟绮满目委屈愤恨离去的身影。

“我去瞧瞧她。”羽蓦地起身向我说道,颇有询问的意思。

我不禁莞尔道:“少爷留宿在少夫人房里无需向妾室报备,少爷心中有意去看望妾室也无需向少夫人报备,”我上前为他整理衣襟,“这是规矩。”

他一笑,迅速吻上我额头,而后步履生风地离去。

“你……”我捂着额头,反应过来时瞧见站在一侧的芸儿正拈袖偷笑,一记眼刀便杀了过去。

湖中千顷盈盈碧荷开得正好,清风送来的清香里,似还残留他身上温暖的气息。

粟绮携了两盒槐花糕趁夏夜微凉时来看望我,正是在英王前来夕珏山庄做客的五日之前。

她殷勤利索地取出槐香四溢的精致糕点摆在我面前的红楠木小桌上,很是亲切地递一块给我道:“素闻姐姐喜欢这些甜食,这可是绮儿特意学了三天三夜才做出来的点心,姐姐不要嫌弃才好。”她眉眼笑意盈盈的模样很是可人,樱唇不点而红,皓齿如贝。

我接过槐花糕,抬手放在鼻下一闻,鼻尖一酸便掩袖咳嗽起来,一时气喘吁吁道:“真是对不住,绮儿,我这过敏的毛病怕是好不了了。”

余光里瞥见粟绮神色微变,只见她急忙抢过槐花糕连盘装进盒中道:“是绮儿唐突了,不曾问清楚姐姐喜欢吃什么不能吃什么。”她双颊飞红,眼中一派自责。

我莞尔,拉过她的手道:“你不必这般怕我……倒是还有一事想请教你呢,不知王妃平素喜欢些什么东西?少爷命我着手准备礼物,我实在没主意。”

闲聊了有大半时辰后我立在门口目送粟绮身姿袅娜地离去,晴夜里月色清凉如水,透过青柳枝条斑驳一地。

正在剪着窗边烛火的芸儿轻声笑道:“也当真白费了这般好面孔,怎的说话做事如此拙笨。”

我无奈摇头道:“不过是小孩子心性罢了,凡事只凭喜怒。”我转头瞧一眼侧影姣好的芸儿,一笑道:“我倒是瞧你较那三房妾室都强了不少,不如我向少爷讨个恩情,教你也来做我的‘好妹妹’?”

芸儿闻言双颊一红,撩下剪刀便来呵我痒,我当时正站在门槛上,忍不了痒身子一歪便向后栽去。

“霜,你想要几个好妹妹呢?”

我抬眼对上逐云如星的双眸,月光里倒映出我那张双颊嫣红满眼笑意的脸。

我扶住他臂弯站起身来,听芸儿在一侧行礼后偷笑着离去,垂眸尴尬清咳一声道:“你怎么过来了?”

羽未进屋,瞧着我凌乱的模样道:“听闻方才粟绮过来了,想来瞧瞧你是否为难她了。”

我错愕抬头,看见了他眼底的一片笑意,才知那是句玩笑话。

我将头垂得愈发低,撇撇嘴道:“回少爷的话,我并未为难你的绮儿,她过来只是为了送两盘糕点。”

羽问道:“送了什么糕点给你?绮儿手艺向来很好,我可有口福一同品尝?”

为着他那句赞赏旁人的话,我语气颇有些酸意道:“你家绮儿手艺自然是好,只是得烦劳你去她园里尝那槐花糕了。”我抬眸瞅他一眼,“你自然也不晓得我对槐花过敏罢。”

他不言语,碰了灰后摸摸鼻子便有离去的意思,我想起什么似的拉住他袖子轻声道:“方才我倒是问了粟绮给王妃备礼一事,她道或可备些玩意儿讨好小王爷,毕竟王妃素日里最为宠爱的便是这个膝下独子。少爷可觉妥当?”

羽一怔,望一眼我后淡淡道:“我本以为你不打算管顾此事,便早早吩咐下人准备了一尊白玉观音。”他向我走近一步,突然伸手将我鬓间碎发拂至耳后,微笑如水,“早些歇息罢。”说罢他转身离去,背影颀长俊逸,几步便消失在了如墨点染的长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