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罗西低吟着。
"What can I hold you with?""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I offer you lean streets, desperate sunsets, the moon of the jagged suburbs.""
“我给你贫穷的街道、绝望的日落、破败郊区的月亮。”
"I offer you the bitterness of a man who has looked long and long at the lonely moon."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I offer you my ancestors, my dead men, the ghosts that living men have honoured in marble: my father’s father killed in the frontier of Buenos Aires, two bullets through his lungs, bearded and dead, wrapped by his soldiers in the hide of a cow;my mother’s grandfather -just twentyfour- heading a charge of three hundred men in Perú, now ghosts on vanished horses."
“我给你我已死去的先辈,人们用大理石纪念他们的幽灵:在布宜偌斯艾利斯边境阵亡的我父亲的父亲,两颗子弹穿了他的胸膛。蓄着胡子的他死去了,士兵们用牛皮裹起他的尸体;我母亲的祖父——时年二十四岁——在秘鲁率领三百名士兵冲锋,如今都成了消失的马背上的幽灵。”
"I offer you whatever insight my books may hold. whatever manliness or humour my life."
“我给你我写的书中所能包含的一切悟力、我生活中所能有的男子气概或幽默。”
"I offer you the loyalty of a man who has never been loyal."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人的忠诚。”
"I offer you that kernel of myself that I have saved somehow -the central heart that deals not in words, traffics not with dreams and is untouched by time, by joy, by adversities."
“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不营字造句,不和梦想交易,不被时间、欢乐和逆境触动的核心。”
"I offer you the memory of a yellow rose seen at sunset, years before you were born."
“我给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
"I offer you explanationsof yourself, theories about yourself, authentic and surprising news of yourself."
“我给你对自己的解释,关于你自己的理论,你自己的真实而惊人的消息。”
"I can give you my loneliness, my darkness, the hunger of my heart; I am trying to bribe you with uncertainty, with danger, with defeat."
“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
他轻声念着未解的谜——他所讲的每一个音节字词,安利柯都认识理解,可当它们以一种诗乐般的韵律从那人口中唤出时,遣造排列的话语,便就成了一段谜。
安利柯在后端灯。
德罗西从墙砖的暗格中拿出一把钥匙,将它插入锁孔。
“咔嗒。”
门开了,德罗西邀他进去。
“我知道这很吓人,可你既然来了,就得接纳这一切。”德罗西接过灯,照亮了屋内一角。
“这就是……你的秘密?德罗西……”
墙上有一副画。
地下室内如此潮湿,那副画却并未受潮。
德罗西把灯贴得近了,画中的人物也开始动了起来。
和睦、杀戮、破裂……
安利柯见证了一个家族的再度崛起。
画又恢复原状。
画中有妇人抱着一个婴孩,也是金发。
“这只是一副机关画。说真的,没有人会把这副精美的画离火如此之近。真的。”
“如你所见,我就是那个金发的婴儿,那个女人——我的母亲抱着我。画中还有我的父亲和两位叔叔——他们都冠以‘尔耐斯托’之姓,是我的父辈。”
“那你的父亲……”安利柯想起了刚才画中的景象。
“是他,”德罗西抢着接话,他失了礼,但所幸他还没有失了智,“我的父亲,他简直不能算作个人,他杀兄弑父,终于如愿得到了尔耐斯托家族的财富——哦不,他还假意迷恋我的母亲,好诱引这位罗马公爵后裔的女儿——可你又以为她是个什么好东西?竟和自己的情人一起谋杀自己的亲生父亲!”
“德罗西……”安利柯感觉自己从未认识过他。
他是如此陌生又熟悉。
陌生的是他此时的怒火和戾气,熟悉的是他长久拥有的易碎感,那份掩隐在他精致完美的面貌下的脆弱。
“我原以为……她是爱我的。可谁知道她是意外受孕而不得不成婚的她恨我,她怨我,以为是我困住了她。”
“我那贪名享利的父亲在一边忙于敛财,她就又与以前的情人在一起苟且幽会……”德罗西厉声道,“她就是一个荡妇!”
“你这个贱人,真是不知廉耻……怎么敢和其他下贱的男人厮混!”
父亲狠狠扯着母亲的头发,嘴里还不停地咒骂。
同样是金色的头发。
“什么?你竟然敢对我动手!啊啊啊啊……德罗西,我的儿啊!快来救你的母亲!”
“你只是一个贱人。”透过门隙窥视的德罗西如是说道。
“少爷,该走了。”一只手落在德罗西肩上。
是老约翰。
“好吧,我们走。”德罗西算是原谅了他的无礼。
回忆起往事,德罗西在金发辉映下的眸色黯淡了几分。
“安利柯,你走吧。”
“什么,你是要赶我走了对吗?”安利柯只觉得心痛得几欲撕裂。
心为他而痛。
“不是很想回去吗?我放你走了。”
“要走就一起走!你是我的……”爱人啊。
“你不该爱上我的。我是千方百计地想让你爱上我,但是你也不该爱上我的。”
“我的血脉里流淌着罪人的血,”德罗西眼角泛出珠泪,“我是罪人之后啊。”
这一头金色的秀发在旁人看来是名誉荣耀的象征,在他看来却是恶魔撒旦的诅咒。
永生永世的诅咒。
“你,走吧。”
德罗西别过头去,黑暗中安利柯看不清他的眉目和神情。
坚决,绝情。
*引用自博尔赫斯《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