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经带你修行练武,护你周全。
他曾经教你习字看书,题诗作画。
他曾经为了你学做饭菜,笨手笨脚地,弄得一手是伤。
他曾经……他曾经日夜等你回来,一个人从天黑……到天亮……
那时候墨燃没有去听,不肯去看。
眼下他走到了命运的海岸边,退潮了。他低头看到脚下,看到了一颗遗落的心,那颗心曾经是待他那么的好,曾经恳切到快要死去,快要将心血熬干。
是他刚愎自用,没有瞧见,踩在了脚下。
他就这样把楚晚宁的心踩在了脚下。
人群是由一个个独立的人组成的,但它们最终却长出同一张相同的脑袋,像一只尾大不掉的迟钝巨兽,流着涎水,咆哮着,嘶吼着,这丑东西大约以为自己是只瑞兽,上能代表青天日月,下能代表皇天后土,立在人世间,便是正气公道。
是梦吗?
是不是他太渴望救赎,才会梦到楚晚宁跟他讲了这些故事,是不是他太希望回头,才会梦到楚晚宁愿意宽恕他,愿意原谅他。
他侧过脸,伸出手,想去触摸榻边熟睡的那个男人,可是指尖未曾碰到,却又缩了回来。
他怕一碰,梦就碎了。
他依然在天音阁,依然跪在忏罪台,下面是山呼海唤的看客。他孤零零地跪在万人面前,那些人在他眼里最终都成了一张又一张模糊不清的脸,成了一个又一个曾经死在他手里的冤魂,尖叫着惨笑着向他索命。
没有人要他,没有人救他。
是他厚颜无耻,是他狼子野心,是他疯魔成狂,是他幻象着楚晚宁会来——是他在挖心的剧痛中,幻象着人间的最后一捧火。
假的。
从来就没有人斩断铁锁,从来就没有人拥抱住他,从来就没有人御风而来,从来就没有人
“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时候,这些话说出来从来都是轻而易举。可是不公与残暴真的降临到自己头上的时候,只会觉得,为什么世上有那么多恶人,但受苦的,偏偏是我。”
薛蒙你几岁了?过了五岁的人,我都不哄的。
只是摔了一跤而已。
腿又没断,何必矫情。
那要是腿断了呢,这种人又会想。
哦,只是腿断了而已,又没死,何必矫情。
那要是死了呢。
当了鬼也要想,哎,反正死了,说再多都是矫情。
他像是个从没有下过水的人,对汹涌的波涛畏惧大过渴望,宁愿先找个才到腰腹的小水潭扑腾两下。若是一下子要他迎头面对江流潮涌,他怕自己会在漩涡里溺亡。
人们都有自己要回去的地方。
与朋友相聚,与恋人约会。妻子与丈夫窝在沙发上,吃着爆米花,看着闪动着蓝光的电视屏幕。个子挺拔的小伙子围起围裙,帮父母一道准备晚餐。
他们都有要去的地方。
有一瞬间,楚晚宁其实很想说:“对不起,让你受了委屈,背负了太多。”
又想说:“前世直到我离开,都不能明明白白地告诉你真相,是我误你。”
他还想说:“那一年红莲水榭,谢谢你愿意护我。”
他甚至想什么尊严此刻都不要了,他想跟墨燃哭,想抱着此刻尚且温热的这具躯体,说:“求求你不要走,求求你不要离开。”
可是喉咙哽咽,心中苦涩。
最后,楚晚宁俯首,**着墨燃心口的伤疤,睫毛簌簌,他低哑地开口。
“墨燃,不管从前如何,今后如何,我都会一直和你在一起。”
羞耻烧透了他浑身的血。但言语却是那样的庄严。
“一生都是踏仙君的人,也是墨宗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