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野朱桥,当年事。
又复一年,君不归。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楚晚宁立于皑皑雪原前的身影,广袖翻飞,琴音续续……
谁说修仙就是要得万年不死之身,拥毁天灭地之力?
有的人哪怕活一万年,也不过就是块顽石。有的人哪怕只匆匆走过人间,却留下了一路繁花璀璨。
譬如此时此刻,在那道时空生死门前,不正有一位仙人,以他的血肉之躯,十指梵音,渡这一座红尘,证其本身仙道吗。
天空中渐渐有雪飘落,落在肩头。
贪怨诳杀淫盗掠,是我儒风君子七不可为。
楚晚宁恍神地,笔墨在宣纸上缓缓铺展开。
他先写“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后写“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撰书也好,写信也罢,他的字从来都是清晰端正的,怕读书的人看不懂,也怕弟子跟着自己学歪。
字如其人,脊梁极傲。
他写“故人何在”,写“海阔山遥”。
后来,风吹着紫藤花落,歇在浣花纸笺上,他舍不得拂,看着那淡淡的瑰丽的紫,笔锋渐转,又写“梦醒人间看微雨,江山还似旧温柔。”
平平仄仄。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写着写着,目光都不由地柔和下来,仿佛又回到了当初的静好岁月。
世间诸般爱意,唯有情爱,与干净无缘。
这种感觉很熟悉,又很陌生。
熟悉的是身边躺着的这个人。
而陌生的是,却是这样的姿势。
曾几何时,前尘往事,都是他躺在死生之巅的巫山殿,已成孤家寡人的踏仙帝君,在漫长的令人无法喘息的黑暗里,死死抱着怀里的楚晚宁。
那个时候的他已经比楚晚宁高了,力气也比师尊大,胳膊像是铁钳像是牢笼,锁着怀中这一点点残存的温暖,像抱着人世间最后一捧火。
他低下头亲着楚晚宁的墨色长发,然后又贪婪地附下脸,深埋到对方颈窝里,毫无怜惜地咬着,啃着。
“我恨你啊,楚晚宁。我恨死你了。”
嗓音里有一些沙哑。
“可是,我也只剩你了。”
他曾以为喜爱一人,就必然是恭敬的,捧在手心的,不敢有任何妄念的。
就像他对师昧那样。
他觉得这就是爱,好像没有什么地方是错的。
可是此时此刻,他却隐约明白过来,事情好像并不是他想的这个样子。
他真的喜欢温柔,超过喜欢倔强吗?
他真的喜欢和顺,超过喜欢刚强吗?
他真的喜欢眼眸桃花缱绻,超过凤目凌厉,两刃寒霜?
他……他真的喜欢师明净吗?而不是……而不是……
天上,楚晚宁在极力御抗着滔滔洪流,远方,修真界诸人已大抵退至两个红尘的交汇处,在那里筑起了玄武结界。
眼前,师昧在与魔骷髅生死交战着。
每个人都背负着各自的使命,有着各自的选择。他们或许曾因利益交集戈矛相向,可是此刻都无力再与对方争个你死我活。
命运的罚判终于降临时,人们的面目都是如此相似——
我或卑微。但不愿束手就擒。
“如果可以,我也想做楚晚宁。”求求你们,听到这个愿望,不要笑我。不要唾弃我。我很笨,很长一段日子里,也没有人相陪。我就这样走了两辈子,走了二十年的歧路。太笨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最后会走到一片无止尽的黑暗里,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回首望去,都是错的。我找不到阿娘了。也找不到师尊。求求你们,地狱太冷了。让我回去好吗……我想回家。
冬梅卧雪,夏荷听雨,他一个人走着,从万木春生,到霜林染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