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踏入琳琅城城门的那一刻，紧绷许久的最后一根弦，彻底断了。

一路从忘忧谷归来，众人沉默压抑、人人心口堵痛，全都死死忍着悲恸，无人言语。连风都是沉的，整座城池的烟火寻常，落在他们眼里，只剩刺骨的荒芜——

因为那个曾经护着所有人、扛下所有苦、温柔对待世间万物的少年，永远不在了。

城郭依旧，山河未改，人间太平是他换的，可世间再无南宫星耀。

一路强撑着装乖、忍着泪水的念希，再也撑不住了。

先前在忘忧谷，她看着哥哥被诡异锁链穿透身躯、一点点消融，看着哥哥笑着告别所有人，看着那场谁也拦不住的献祭落幕，她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怕哥哥走得不安心。

可此刻回到熟悉的琳琅城，走过他们曾经并肩走过的长街，看过曾经一同驻足的风景，所有压抑的委屈、恐惧、悲痛，轰然决堤。

“呜——”

小小的身子猛地蹲在长街中央，肩膀剧烈颤抖，撕心裂肺的哭声终于炸开。

不是隐忍的呜咽，是彻底崩溃、绝望无助的大哭，稚拙的嗓音满是破碎的哀恸，响彻整条寂静长街。

所有人脚步骤停，心口骤然一抽，酸涩得喘不上气。

念希满脸泪痕，泪眼模糊，小手死死抓着地面，哭得浑身发抖，一声声哽咽，字字泣血：

“我要去找姐姐……”

“我要找阿池姐姐……”

哥哥走了，彻底消失了，化作天地微光，再也不会揉她的头顶，再也不会温柔唤她的名字，再也不会护着她、护着所有人了。

她世上最亲的人没了。

偌大人间，万家灯火，她一下子成了无人兜底、无人庇护的小孩。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找谁倾诉，不知道该怎么接受哥哥永远离开的事实。她唯一的念想，唯一的寄托，就是那个独自镇守古境、以身封印始祖的无心。

阿池姐姐还在。

她要去找阿池姐姐，她要告诉阿池姐姐，哥哥走了，哥哥为了终结万古闹剧、为了苍生安稳，心甘情愿献祭身死，彻底消散在了世间。

她要去找唯一还记得哥哥、还惦念着他们的人。

南宫星辰站在她身后，堂堂造化帝境的强者，此刻身躯微微颤抖，眼眶通红，却一句话都安慰不出来。

他护住了天下，护住了琳琅城，护住了身边所有人，唯独没能护住自己的弟弟。

白桑榆闭上眼，周身温润的生机道韵彻底黯淡，满心悲凉。他能活万物，却留不住一人。

陆采灵、陆景凌别过头，眼底酸涩滚烫，无能为力。

林清黎立在风中，青衫萧瑟，满心滔天怒火与无力尽数化作绵长的怅然。他看着崩溃大哭的念希，仿佛看见了陨落的星耀最后的温柔与孤独。

念希还在哭，声声凄厉，句句破碎：

“我要去找阿池姐姐……”

“我要去找姐姐……”

她太孤单了。

哥哥落幕了万古闹剧，了结了所有因果，放过了苍生，放过了天地，放过了执念深重的母亲。

唯独委屈了自己，唯独留下了孤零零的她。

琳琅城的晚风卷过长街，吹动孩童凌乱的发丝，吹不散满地悲凉。

无人能劝，无人能慰。

少年以身殉局，落幕万古荒唐。

余下世人，余生岁岁，皆在思念与遗憾之中，渡漫漫余生。

十年光阴，足以抽枝长叶，稚子长成少年。

琳琅城岁岁安稳，无大战祸乱滋扰，陆时乐早已褪去当年稚气单薄的孩童模样，身姿挺拔，眉目清朗，长成了俊秀利落的少年身形。

这十年，日子平和安稳，他日日修行悟道，守着琳琅城的烟火安宁，心底始终记挂着那个温柔盖世、永远挡在众人身前的星耀师伯。十年光阴匆匆而过，师伯沉沉眠去，再未露面，年少的他不懂宿命凶险、不懂万古悲歌，只当师伯是闭关潜修，静待归来。

今日琳琅城气氛格外不同。

往日静谧的城池，今日风声萧瑟，城门处气机沉凝，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一早时分，素来驻守城中、传道护世的林清黎师祖，毫无征兆孤身远行，神色肃穆凝重，来去匆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让城中所有人都心头惴惴，不知何方生变。

直至日暮长风起，远去的身影方才折返。

可这一次，林清黎不再孤身一人，他身后跟着南宫星辰、白桑榆、陆采灵、陆景凌一众强者，浩浩荡荡归城，只是无人言语、无人展颜，一身风雪满身沉郁，浩荡帝威尽数敛藏，只剩化不开的悲凉死寂。

陆时乐听闻动静，快步奔至长街，远远望见一行人，目光下意识扫过人群中央，下一瞬，身形骤然僵住。

那一道立在人群之中、眉眼清隽、身形卓然的身影，和他记忆里的南宫星耀师伯，长得一模一样。

眉眼轮廓、风骨气韵、清逸神态，分毫不差，宛如故人归来。

陆时乐心底瞬间涌上狂喜，阔别十年，他终于再次见到心心念念的星耀师伯了！

他抬脚就要上前拜见，可脚步刚迈出去，却骤然顿住，满心欢喜瞬间僵在心底。

他看清了那双眼眸。

那双和师伯一模一样的眼底，没有往日的温润从容、澄澈坦荡，只剩翻涌的水汽与压抑到极致的悲恸，泪水无声滚落，顺着稚嫩却清秀的脸颊不断滑落，肩膀微微颤抖，无声泣泪，单薄的模样让人心头发紧。

陆时乐彻底懵了。

在他的记忆里，星耀师伯是世间最温柔也最强大的人。

他永远从容笃定，永远无畏坦荡，扛得住千灾万难，镇得住世间祸乱，从无软弱，从不落泪，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事能压垮他、打哭他。

可眼前和师伯一模一样的人，哭得这般无助、这般心碎、这般撕心裂肺，明明没有出声，那无声落泪的模样，却比嘶吼痛哭更让人心疼。

陆时乐满心欢喜尽数化作满心担忧，少年心性的懵懂与慌张尽数翻涌。

他不懂，十年未见，向来顶天立地、从无败泪的星耀师伯，为何会哭得这般狼狈、这般难过？

他更不懂今日所有的异常。

昨日清黎师祖无故远行，神色凝重，似有大祸将至。今日归来，带回一众长辈，满城皆是沉郁悲色，人人眼底藏痛，无一人有半分笑意。

他一无所知，一无所知。

不知忘忧谷的万古落幕，不知那场无人可挡的献祭，不知那个护了世间万千的少年，早已神魂消融、彻底归于虚无。

他更不知，眼前落泪的从不是南宫星耀。

是念希。

是褪去稚气、长得分毫不肖兄长，唯独眉眼复刻星耀七分模样的念希。

十年时光，她悄然长开，身形眉眼愈发酷似哥哥，成了这世间唯一留存、最像南宫星耀的影子。

陆时乐站在长街尽头，望着那道酷似师伯的落泪身影，满心忐忑，满心茫然，只剩纯粹的担忧。

十年未见，他盼来的不是故人归。

只是一场形似故人的空影，和满城无声无尽的悲凉。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