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踏着古境满地碎石缓步向前,陆采灵落在队伍偏后的位置,目光总是不由自主,落向南宫星辰怀中那一层莹白寒霜包裹着的身影。
冰层之下,南宫星耀的眉眼安安静静闭着,纵然面色苍白,也掩不住那一身独有的风华。
一路追来始祖古境时,她心底那份爱慕,热烈又真切。她向往他的洒脱,敬佩他的担当,心甘情愿跨过重重阻隔,只想跟在他的身边,陪他一同往前走。
可方才那一场大战,亲眼见证了全部的一切之后,她的心绪,悄然变了。
她亲眼看见他解封师父留下的禁制,手握阿池以身炼化的杀剑,以太初双剑硬撼万古诡异始祖。那般浩瀚磅礴的力量,那般孤绝一往的决绝,是她穷尽想象都难以企及的高度。
他背负寻妹的千年执念,身怀太初本源,还有阿池、师父这般强者留下的后手,心中装着苍生大义,眼界早已是诸天万域。
而她,方才在诡道之力面前,连身躯都动弹不得,只能束手无策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一人扛起全部的凶险,拼到力竭昏迷。
陆采灵轻轻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
这一刻她看得清清楚楚。
南宫星耀太过耀眼,如同悬在九天之上的皓月。而自己,还只是尚在世间苦苦修行的一介武灵修士。二人之间相隔的,不只是修为境界的天堑,还有截然不同的宿命与道途。
她拼命去追,也很难跟上他前行的脚步。
强行追随,最后只会一直站在他的身后,永远做那个需要被他护着的人,变成他的累赘。
心底那一份热烈的爱慕,没有消散,只是慢慢沉淀了下来。
或许,放手,才是最好的选择。
不必执着要站在他身侧,不必奢求能够与他并肩相守,只作为一路同行的友人,守望着他,看着他走完自己的道路,便足够了。
只要他平安,只要他能够守住心中的道,寻到妹妹予希,便是最好的结局。
“采灵,没事吧?”
陆景凌察觉到自家三妹一路沉默,神色淡淡的,不由得轻声开口询问。方才大战紧绷,他一直留意着战场,倒没有细细留意她的情绪。
陆采灵猛地回过神,抬眸望向二哥,脸上漾开一抹释然、浅浅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二哥,我没事。只是方才看着星耀全力一战,想通了一些事情。”
她再一次望向前方被冰封护持的南宫星耀,眼底不再有之前藏不住的少女情愫,只剩下纯粹、真挚的敬佩与惦念。
“往后,我要专心修行。不再执着那些不该执着的念想。我也要变强,不再一直等着别人来护我。”
白桑榆听见这话,侧头看了一眼陆采灵,一眼读懂了她眼底那份放下的怅然与坚定,只是温柔地朝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去戳破少女藏在心底的心事。
南宫星辰专心护着怀中昏迷的弟弟,一心只留意四周古境的异动,未曾察觉陆采灵心境的转变。
古境的冷风拂过少女的衣袂。
一场大战,凶险濒死,有人身负重伤陷入沉睡,有人看透实力的差距决心苦修,还有一份懵懂炽热的心意,在这一刻,安然释然落幕,化作了一心向道的动力。
一行人穿行在残碑断柱之间,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到冰封之中休养的南宫星耀。
白桑榆走在一旁,余光时不时望向那裹着莹白寒霜的身影,耳中刚刚听见陆采灵那句释然的话,心底不由得暗自感慨。
他早就隐约察觉到采灵看向星耀时,眼底藏着的那份心意,只是一直不曾点破。
细细想来,这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南宫星耀本就这般耀眼,实力深不可测,性子看着跳脱顽劣,内里却心软温热,甘愿分出自身本源种下生命之树庇护安阳城百姓,同伴身陷危难之时,不惜强行解封禁制,拼到神魂重伤也要护下所有人。又强大,又重情义,这般人物,会有人心生倾慕哪里奇怪。
白桑榆在心底默默腹诽,就连自己身为男子,都不由得心生悸动。
(若是不怕大师兄南宫星辰动手,说不准我都想要试着去追求星耀。)
一念闪过,他连忙压下这个天马行空的想法,眼角偷偷瞟了一眼前面小心翼翼抱着南宫星耀的南宫星辰,不由得暗自讪笑。这话也就只敢在心里想一想,万万不敢说出口,不然大师兄怕是要直接和他翻脸。
他侧头看向身旁神色归于平静的陆采灵,轻声开口,语气温和:
“你能想通,也是一件好事。不必为了这份心意困住自己,一心修行,才是最好的路。”
陆采灵抬眸看向白桑榆,浅浅一笑,轻轻颔首:“嗯。”
陆景凌在前面探路,没有听清二人低声的交谈,只是回头叮嘱一句:“前面地势看着还算安稳,小心一点,不要惊动秘境里面残留的邪祟。”
南宫星辰全部心神都放在怀里昏迷的弟弟身上,仔细感受着冰层之下平稳下来的气息,全然没有听见白桑榆心底那一番大胆的心思。
白桑榆收回目光,望向被寒霜包裹的南宫星耀,心中暗道:这般璀璨之人,会让人心动本就是理所当然。只愿星耀能够早日苏醒,平安渡过这一场宿命劫数。
始祖古境的迷雾依旧四处弥漫,几人继续往前,寻找可以安身落脚的石室。
穿过层层稀薄的古境迷雾,避开满地断裂的太古残碑,几人终于在秘境腹地寻到了一处隐匿的上古石室。
石室嵌在山壁之中,入口被古老的藤纹遮掩,隔绝了外界游荡的诡气与烬火余威,内里干燥静谧,无凶煞蛰伏,无幻境侵扰,是整片凶险古境中难得的一方安稳净土。
南宫星辰小心翼翼抱着被冰封寒霜包裹的南宫星耀,率先踏入石室。其余三人紧随而入,踏入室内的瞬间,只觉一股清润纯净的灵气扑面而来,瞬间涤荡了满身沾染的阴邪浊气,连紧绷许久的心神都舒缓不少。
陆景凌抬手拂去石壁薄尘,探查一圈后沉声开口:“四周无禁制、无杀机,地基稳固,灵气充裕,暂且可以安心在此落脚休养。”
几人松了口气,正要安顿下来,目光却齐齐被石室最深处的景象吸引。
石室正中的青石台之上,孤零零生着一株奇异的灵花。
花茎剔透如玉,花叶轻薄似纱,通体泛着淡淡的月白柔光,花瓣半开半合,氤氲出丝丝缕缕梦幻般的灵雾,灵气醇厚温顺,丝丝缕缕萦绕在整个石室之中,将周遭空气都滋养得温润无比。
“这是……梦灵花?”白桑榆眸光微亮,一眼认出这上古奇珍,“只生于诛心诡境、幻梦秘境之中,吸纳天地清宁之气而生,能稳神魂、定心魔、抚平神魂创伤,是世间罕见的养神至宝。”
传闻梦灵花最擅修复幻境侵蚀、心神损耗、神魂飘摇之症,恰好是此刻南宫星耀最需要的至宝。
几人心中皆是一喜,堪称雪中送炭。
方才一战,南宫星耀最大的伤势从不是崩裂的经脉、透支的本源,而是被始祖诛心幻境反复撕扯、濒临破碎的神魂。阿池的冰封禁制只能锁住生机、稳住道根,却无法快速滋养修复受损神魂,可这一株梦灵花,恰好能弥补这份不足。
陆采灵缓步走上前,看着柔光悠悠的灵花,眼底满是庆幸:“是秘境馈赠的机缘。星耀神魂受损严重,有梦灵花的灵气滋养,再加上冰封禁制护道,苏醒之后,神魂隐患便能尽数消弭。”
南宫星辰轻轻将南宫星耀安置在青石台旁的软垫之上,让梦灵花氤氲的灵雾缓缓笼罩住冰封的身躯。
月白灵雾丝丝缕缕渗入寒霜之内,温柔包裹住南宫星耀受损的神魂,原本飘摇虚弱的神魂之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变得安稳、充盈。躁动的灵力彻底平复,崩裂的经脉在灵气与寒霜的双重滋养下,缓缓愈合。
“太巧了。”南宫星辰望着这一幕,稍稍松了紧绷的心弦,“此番绝境遇险,反倒得了一桩天大机缘。”
陆景凌靠在石壁旁,看着静静滋养星耀的梦灵花,心绪沉静下来:“这古境虽步步杀机、玩弄人心,却也藏着上古造化。只是这份机缘,终究是星耀以命搏来的。”
若不是他拼死重创诡异始祖、换得众人喘息之机,他们根本没有机会踏入这片安稳石室,更无缘得见这株稀世灵花。
白桑榆看着半开的梦灵花,忽然轻声感慨:“梦灵花能破幻梦、定心魔,可解世间一切人心虚妄。可唯独解不开星耀心底的执念,救不了他满身千年苦味。”
一语戳中要害。
灵花可愈神魂伤势,可愈肉身创伤,却治愈不了他寻妹千年的孤寂,解不开他宿命陨落的枷锁,抹不去他刻入骨髓的遗憾。
陆采灵闻言,目光温柔落在冰封的身影上,心底愈发释然。
世间至宝能医百病,却医不得情深执念、命定孤苦。
他本就不属于凡尘,耀眼得无人能及,背负的宿命更是无人能替。自己那点懵懂心意,在他的万丈宿命之前,终究太过渺小。放下执念,潜心向道,默默相伴,便是最好的结局。
四人分工妥当,轮流值守。
静谧的石室之中,冰封护住生机,灵花滋养神魂。
万古诡境依旧暗流涌动,红衣始祖蛰伏暗处虎视眈眈,可此刻,他们只能静静守候,静待那束刺破黑暗的天光,再度睁眼归来。1
不够看不够看,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