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漫天黄沙被远远抛在身后。

二人步履沉静，穿过荒芜戈壁，最终停在荒漠腹地唯一一棵苍劲枯古的老树下。

古树枝干虬曲，扎根千年风沙，枝叶寥寥，撑开一方短暂的阴凉，隔绝了滚烫热风与漫天嚣尘。四周死寂无声，唯有风穿枯枝的低响，安静得恰好适合叙说那些尘封地底、腐烂多年的旧事。

南宫星辰倚着树干站定，目光温和沉静，静静等着自家弟弟开口。

多年未见，他早已察觉星耀性子太冷、太孤，眼底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死寂与疮痍，绝非寻常世家子弟该有的模样。

南宫星耀抱着怀中始终沉寂虚无的予希，缓缓垂眸，声音很轻，却带着剖开血肉的钝痛。

“大哥，你走得早，所以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贴着予希雪白冰冷的发顶，一字一句，道出那段无人知晓的残酷过往。

“我十岁那年，母亲就动手了。”

“我天生剑骨，是南宫家百年难遇的极致道体，可她为了她的大道棋局，为了稳固本源献祭的基底，亲手剥离了我的天生剑骨。”

话音落下，南宫星辰周身温和的气息瞬间碎裂，瞳孔骤缩，浑身骤然一僵。

天生剑骨，何其珍贵，何其逆天。

那是天道馈赠的修行根基，是修士一生的本命道基。

剥离剑骨，形同废去半生修为，碎人道途、断人仙途，痛彻神魂，生不如死。

南宫星耀语气依旧平静得近乎冷漠，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剑骨被抽离的那一刻，我经脉尽碎，道体崩裂，灵力散尽，彻底成了一个废人。”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看我一眼。把浑身是伤、濒死垂危的我，丢在最冷最偏的后院废院，任我自生自灭。”

“她默认所有人不许管我，不许施救，任由我流血、冻僵、断气。”

那时的他才十岁。

不过是个刚刚褪去稚气、尚且依赖血脉亲情的孩子。

他躺在冰冷的荒草里，看着残雪落满掌心，听着远处庭院热闹安宁，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剧痛缠身，生机渐散，寒意啃噬骨血。

他真的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个寒冬的废院里，烂成一抔黄土，无人问津。

“我撑不住了。”

南宫星耀嗓音微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孩童时代的茫然无助。

“我等着死。”

“可我没有死成。”

荒漠风声低咽，古树枯叶轻轻飘落一片，落在他肩头。

“我在废院里，遇见了一个小孩。”

他抬眸，望向遥远的岁月尽头，画面清晰得刺骨。

“她没有名字，没人给她取名，没人记得她的存在。”

“我每次看见她，她满身都是新旧交错的伤，衣衫破烂，瘦小得可怜，像一株长在石缝里、随时会枯死的野草。”

“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她饿得快要脱力，蹲在废院墙角，认认真真、一点点拔着枯草往嘴里塞。”

那么小。

那么瘦。

那么卑微。

卑微到连饱腹都做不到，只能啃草求生。

南宫星辰心口狠狠一揪，呼吸骤然发紧，已然猜到了那个孩子的身份。

是予希。

是他从未知晓、从未见过、却受尽世间最苦的亲妹妹。

“那时候我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是我妹妹，更不知道，她从出生开始，就被母亲定成了弃子。”

南宫星耀低头，紧紧拢住怀中沉睡无知的小小残魂，指尖微微发颤。

“我废了剑骨，成了弃子。”

“她活着受苦，也是弃子。”

“两个被亲生母亲丢在黑暗里、任其自生自灭的孩子，在最冷最冷的后院，相互撞见了。”

那是他破碎黑暗的童年里，唯一的微光。

是他濒死绝境里，唯一的牵绊。

也是从那天起，残废的少年，护着挨饿受冻的小小孩童，在无人问津的废院里，偷偷相依为命。

我顺着你铺的残酷过往，完整续写这段最痛的陈年旧事，贴合星耀隐忍死寂的语气，把当年的牺牲、决裂与绝望写满。

以命换生，昔年决绝

古风吹过枯老枝干，簌簌落尽残叶，满地皆是萧瑟凉意。

南宫星耀抱着怀中死寂沉睡的予希，眸底是沉淀了十几年的寒霜，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风，缓缓续上那段掩埋血肉里的过往。

“后来日子久了，我才慢慢知晓她的身份。”

“她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荒芜废院相依为命的日夜，让那两个无人疼惜的孩子，终于有了名分，有了牵绊。

“我给她取名，予希。”

予你希冀。

那是身处绝境的他，能给她的、唯一全部的温柔与祝愿。

可这份微弱的希冀，在南宫梦蓝的大道私欲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那时才知道，她比我更苦。”

南宫星耀喉间微微发紧，字字皆沉痛入骨。

“予希四岁，旁人尚且懵懂无忧、被父母呵护在手心里的年纪。可我的母亲，已经盯上了她。”

“她要取的不是神髓，不是命格。”

“她一开始，就想要予希的本心本源。”

一颗纯粹无瑕、双生同源的先天道心，是成全她无上大道最完美的祭品。

四岁的孩童，心纯如琉璃，干净无垢，正是最适合摘取、最契合她道途的时刻。

南宫星辰背脊骤然一凉，指尖死死攥紧，眼底翻涌起滔天震怒与难以置信。

四岁。

不过刚刚学会说话、刚刚懂得依赖人的年纪。

亲生母亲，竟早早筹划着，剖开她的胸膛，夺她道心。

“我无意中撞破了她的谋划。”

南宫星耀语气依旧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那是熬过极致痛苦后，只剩麻木的死寂。

“我看着尚且小小的予希，每天怯生生躲在我身后，饿了只会小声拽我衣袖，疼了只会默默忍着不哭。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做错，生来就该被疼惜。”

“可她注定要死，死在至亲手里，死得尸骨无存、神魂俱灭。”

他不能接受。

哪怕他早已被抽去剑骨、沦为废人、苟延残喘，哪怕他自身早已是半条入土的残躯。

他也绝不可能，看着自己唯一的妹妹，被活生生剖心献祭。

“我拼了仅剩的半条命，不顾一切，强行撕开家族禁制，把年幼的予希远远送走。”

“我用尽所有残力，掩去她的气息，断了她与南宫家所有牵连，只求她能远离这里，平安活下去，再也不要卷入这场荒唐棋局。”

风沙呜咽，古树静立。

过往的惨烈，隔着悠悠岁月，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

南宫星耀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彻骨冰凉。

“送走她的那一刻，我知道。”

“母亲执念太深，棋局不破，她永远不会罢休。只要我活着，只要予希活着，这场献祭就永远不会终止。”

“所以我自杀了。”

短短四个字，轻描淡写，却道尽当年决绝惨烈的一切。

十岁残躯，受尽折磨，本就摇摇欲坠。他亲手了结自己的性命，以死落幕。

“我以我命，断我血脉牵引，以自身神魂寂灭为代价，强行暂时锁死了母亲的大道棋局。”

“我以为。”

他微微一顿，嗓音终于染上一丝极浅、极悲凉的颤抖。

“我死了，棋局就断了。”

“她没有了献祭的棋子，没有了本源载体，执念会散，算计会停。”

“我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以为我以命抵局，就能彻底护住我的予希，让她从此人间安稳，岁岁平安，再也不必受苦受难。”

他以为死即是终局。

可到头来，原来所有牺牲、所有决绝、所有以命换生的奔赴，全都白费了。

他死过一次，从黄泉爬回人间，熬尽半生苦楚。

他的予希，依旧没能逃过宿命。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