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身散发着寒气的寒冰床上,躺着一个小人儿,他微皱的眉宇间,像是藏着好些心事。
淡青色的袍子似乎是刚换上的,隐约还有些清香,闻着颇为安心。
“好困...”
孟章拿着从监兵哪儿搜罗来的话本子,打着哈欠翻着页数,时不时的看看一旁自己守着的小孩儿。
突然一阵鸟鸣声传来,孟章抿了一口茶,眨眼间眼前便出现了一个穿着玄色布衫的男孩儿。
“重明参见姑母。”
“起来吧。”
“谢姑母。”
重明看了一眼躺在寒冰床上的润玉,微微有些惊讶,抬手探一下润玉的灵识,不由得长大了嘴:“姑母何时有了这般大的儿子!这便是姑母让我查询可有应龙的原因??阿爹与叔父们可知晓!”
孟章看着自己侄儿这般惊讶的表情,无奈的说道:“在小重明心中,姑母竟是这般的龙?”
重明一听便慌了,这九天上下的神啊魔啊妖啊的,谁不知道她姑母孟章是个什么样的龙啊,喜欢扮作男子逛人间花楼听曲儿,喜欢去地下赌场赌钱,甚至将这一陋习带到了天上,还喜欢调戏良家小仙小魔小妖的,他从破壳而出到如今也有几千年了,几乎隔一段时间便会有一些不知名的仙家,跑来玄虚镜哭诉他的好姑母,又如何俘人家芳心后弃之。
每每都是自己这个倒霉蛋儿,来给姑母收拾烂摊子。
“姑母是尾什么样的龙,自己不清楚,重明还不清楚吗?”
“你……”孟章看着一脸认真的重明,心里虽是不服气,但他说的确实是真话,自己这些年……确实有过不少风流债。
重明看到孟章被噎,心里多少是扳回了一程,但自己为她挡过那么多次,说到底还是自己亏了。
“好了,我这番来寻姑母是因为爹传了信,说小叔父现在正在十二重天的朱雀祠哭着闹着打滚儿呢,你再不回去将叔父从阿爹的祠堂中拖出来,恐怕爹就得回十二重天将叔父关禁闭了。“
孟章翻一个白眼:“这只小老虎,我只道是摔了他一壶桃花醉,他便如此心疼。”
重明看着孟章云淡风轻的说出这句话,强忍住想翻她白眼的心,淡定的说:“您摔的可是小叔父才爬了几座山,从玄虚顶的酒窖中拿出来的,酿了三百年的桃花醉……”
“……”孟章有些沉默。
怪不得他要千里给二哥传信了……我是说今天的酒……怎么如此甘甜。
但不过几秒,孟章便语气淡然。
“我先在外面躲几天,你先回去,帮我安抚安抚你小叔父,说我去凡间给他寻小孩儿去了。”孟章抿了一口茶,见重明好奇望着润玉,却又不敢开口询问的样子,不由觉得好笑:“好了,别看了,不是你想的那样,等过些日子我回玄虚镜在给你讲故事。”
重明笑了笑:“好,那我等姑母回来。”
孟章点点头,摆了摆手:“快些回去吧,可认得路?”
“认得的,毕竟我不像姑母一样,回玄虚镜都能走错山。”
“你是想跪宗祠了?”孟章拿起一本书,作势打在重明头上:“赶紧走。”
望着重明消失的背影,孟章看都没看润玉一眼,慢慢道:“准备何时醒啊?”
润玉一听,有些窘迫,脸红红的,坐起身说:“润玉不是故意听神君密语的。”
“我早就知道你醒了。”
“我睡了多久?”
“不多,也就...五个话本吧。”
润玉一下子爬了起来,有些惶恐:“又叨扰神君了。”
孟章抬起眸子,倒了杯茶给润玉,然后自顾自的品起茶。
“洞庭的茶,倒是一绝。”
润玉小心翼翼地接过茶,语气温和:”若神君喜欢,润玉给神君备一些,回去也好赔罪一些给监兵神君,这洞庭的碧螺春虽是抵不上神君的桃花醉,但颇有清热解暑的功效。”
孟章望着润玉,精致清明的小脸,还未长开,却已经可以看出未来的模样不会差,再加上身上这股子,超乎寻常仙家孩童的成熟与懂礼,倒是让孟章另眼相看了一些。
至少是比年少爱闯祸的自己,好不止一星半点。
“你倒是想的周全,想来以后在玄虚镜,也少不了得监兵的欢心。”
润玉有些晃神,马上站起身鞠躬行礼:“润玉不敢,一尾鲤鱼如何上仙山。”
“只道是只努力变成鱼的龙啊。”
孟章晃了晃茶杯,杯里的茶,便成了酿的醇香的桃花醉。
“是的,润玉此生只愿陪伴母亲膝下,做一尾鲤鱼。”
孟章笑了笑,望着一直不抬头的润玉道了一句:“树欲静,而风不止。”
润玉抬起头,便撞上了孟章探究的眼神,良久他问道:”母亲也是这样想的吗?”
孟章轻轻抬手,露出手腕上的灵火珠,鲜红的刺眼。
润玉强忍着汹涌而来的上一世的回忆,目光不由暗淡了一些。
孟章见他如此,终是忍不住开口:“你若是在玄虚镜呆些时日后,觉得不自在,随时可以回洞庭,本君绝不拦你。”,愣了一愣补了一句:“但你若是继续留在玄虚镜,本君自会护着你。”
润玉一瞬间僵硬在了那里,瞳孔间像是地震般的晃动。
护着我...
上一世,这一世,有人求我庇佑,有人允我说陪伴,却未曾有过一人说,我护着你。
这个上一世从未出现过的孟章神君,这一世...会改变什么吗?或者...我会给她带来祸事吗...
我怎么敢...
“润玉...润玉身份低微,不敢高攀神君...”
他还想说些什么拒绝的用语,却一下被孟章所打断了。
“你以为一直待在洞庭湖,就可以一辈子与天上那两位相安无事吗?”
润玉又一次感到前所未有的惊慌,第一次是他发现自己重生却失掉一颗心时,这一次是他被人轻易剖析时。
他望着孟章直视着自己的眼睛,像是被人胖揍了一拳后,抽光了所有的力气:“我本就是该死之人,何谈相安无事。”
孟章晃了晃杯子,抬眼望着小孩儿脆弱的模样。
终归...还是个少年郎啊。
“小仙君可否告诉我,何为该死,何为不该死?”
“....”
润玉望着孟章认真的眸子,沉默着。
“我活了这么些个洪荒岁月,都属于天资愚钝,但命数较好的人....”
她笑了笑,继续道:“古神的天劫,你应该知道吧?有些我们那个岁月的老神仙们,第二次就没有活下来,甚至你们现在所崇尚为天神的三方神,也都只是经历过两次天劫。”
她看着润玉,问道:“而我四次,四次古神的天劫,我都活了下来,小仙君觉得,我是该死?还是不该死?”
她的眸子中,是过往岁月所沉淀下来的透彻和安逸。
“天神一般都是两道天劫,而我四道,这是天命。”
“四道我都活了下来,这是我给我自己的命。”
孟章从来没哄过孩子,也不想哄孩子,但看着眼前嘟囔着小嘴,一脸伤感的润玉,确实是心软了不少,但看他这颓废的样子,好笑中又带了些心酸:“你母亲在我面前三拜九叩,我虽是个狠心肠,但到底是东方领域的守护神,许是见不得我龙族的小尾巴受这等苦,要不然你以为我凭什么那么容易松口?”
“谢神君抬爱,但只有感受过热闹的人,才会知道何是孤独,润玉是个万年孤独的命理,若神君收我做徒儿……”
润玉话还没说话,便被孟章怼了回去道:“谁道是我认你为徒了?”
孟章见他愣神,以为是自己唬着他了,语气淡淡道:“日后看你表现。”
润玉抬眸看向孟章,他虽是不记得太多前世的人事物,但却是知道眼前的这位孟章神君是父神的义女还有三位神君哥哥,自是从小傲慢惯了,说话虽是不好听,却终究还是个心口不一的刀子嘴豆腐心。
润玉微微点头,应了她的话,这一世虽是依旧要离开母亲,但好歹不是被天后骗上天。
孟章睨了润玉一眼,抬手将眼前的茶具抚进衣袖,悠悠然站起身:“有我在,你只管做自己就好。”
润玉拱手一礼,语气倒是比之前稍微亲近了一些:“那以后还请神君多担待了。”
“这几日不便回玄虚镜或者十二重天,你随我去人间玩些个时日,等监兵那个老头消了气我们再回去。”孟章拿出虚空镜,对着石壁一照,石壁上便出现个各个州区的景象,她歪歪头,询问道:“可有想去的地方?”
润玉看一眼石壁,语气轻柔:“神君想去哪儿,润玉都可以。”
“豫州?”
她思考片刻,摇摇头:“那里太热了,不行。”
“燕都……”
她扭头望了眼润玉,润玉淡然,一脸无所谓。
她抬手一指,见一处繁华,灯火通明,长河处还有一朵朵流动的东西,不知是甚。
“长安……”
她望着润玉:“去长安吧。”
润玉轻笑,点点头,应了句好。
“去之前先去拜别你母,谢她这数千年生养之恩。”
润玉点头,其实不用孟章说,他都会在母亲面前磕上八个响头,再辞别母亲,只是见孟章这嘱咐的模样,倒是微微有了一些为人师的样子,倒是不自觉笑了。
他见孟章抬脚,不紧不慢的随着孟章后面一同出了笠泽。
那天的夕阳,透过水面,将整个洞庭湖照的火红明亮,似乎是像天上的神仙告知,往后也不再灰暗,不再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