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山中岁月冥冥，竟是难得的此生安好。

锦觅每日里出去转悠一圈，带着满兜的瓜果菜蔬回来，盘坐在润玉身边边理着“带回”的战利品，边跟他讲一路的趣闻风景。讲洞口不远处多了个兔子窝，北边的葡萄藤上又熟了一片的紫葡萄，南边山花开的好，今天的溪水比昨天的甜......

润玉虽然看不见，也难得能有起身的时候，但他诚然是个极好的倾听者，也是个极温柔的陪伴者。他会面带微笑地聆听她的每一句话，从不会因她说那些琐碎幼稚的小事而表现出不耐烦。他会真诚地赞同她的那些“惊喜”的发现，不会有鄙薄不屑，偶尔还会顺着她提的话题讲一些好听的故事。他的声音永远温柔润泽如山涧的溪水，潺潺地抚慰她的心绪。让她自复生后一直如飘絮般茫然无依的心安定下来，她好像又回到了当初的小鱼仙倌夜神未婚夫的身边。日子安宁静好得她甚至想不起来还在魔界的旭凤，也不用面对花神冢里黯淡的神牌。

“这位小姐觉得兔子可怜，就央求她的郡守父亲悬赏除尽山中的狼群。郡守疼爱女儿，便依了她的请求。不仅号召侠客勇士，还派出城中的守卫士兵，寸山寸土地搜寻捕捉野狼”

“终于杀尽了山中的虎狼，山中的兔子再也没有天敌。小姐和城中的人们都很高兴，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

“这样那山里的胡萝卜得多可怜啊！”锦觅啧啧感叹。

润玉在给锦觅讲一个千金小姐山中踏青遇见狼捕食弱兔心生怜悯后想要帮助兔子的故事，讲到一半，就听到锦觅这样清奇的感叹。

他顿了顿，温声笑着赞同：“姑娘说的是，山中的瓜果草木确然都遭了殃。三年之后，山中的兔子无所顾忌地繁衍蔓衍，遍布了整座山。原本物产丰阜的山峰草稀木零，那些兔子甚至要祸害到了临近的山峰和村落。靠山生存的村落怨声载道，告到了新任郡守的案前”

“那郡守是怎么做的？”锦觅直起身子看着他问。

“郡守从附近的山林迁移来了狼虎等猛兽，又颁布了法令：兵戈不加灵兽，斧斤以时入山林。”

“那新郡守说，天生万物，各有其灵；虎狼食麋鹿，弱兔啃草木犹人之食百谷，皆天之正道。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天道都允许而不加干涉的事，实在不应该人为去强改”

锦觅若有所思，他拉住润玉的袖子问他：“那遇一山中猛虎重伤，我该不该救？”

“救与不救，也只是你个人的善行与否，并不涉及该与不该。这世间不会因你救了一只虎，世上的麋兔就会死绝；也不会因你没救一只虎，就没有虎去吃麋兔”润玉仍是淡然如水，锦觅却只觉得他眉宇拢了一层神性的慈悲。

“是，是这样么！”锦觅似哭似笑，只觉得身上长久以来的枷锁蓦然一空，天魔之战里弥漫的血雾不再时时缠绕着她，她好像又看到了爹爹和两位娘亲在空中对她微笑。

原来，她的命不是不该存在的。背负着山中猛虎的命理，她一直以为都是她活着才害死了那么多人。可天道是允许她存在的，她或许有错，但错的不是这条花神娘亲拼死生出来的命。润玉会逆天改命救她，是从来没有认为她的命是多余的，也没有怪过她的，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