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胸部稍挺起,身体稍前跟,上体正直自然下塌,下塌后枪身不得前移,枪托抵肩确实,两脚内侧紧蹬地面,头稍前倾,自然贴腮。”
双臂因长期托举枪托涩的发酸,汗水拥入眼眶,模糊了视线,瞄准镜里的红十字线重重叠叠,层层交织尖尾燕的脑海中。
尖尾燕并不是娇生惯养之人,可连日的高强度训练实在让她苦不堪言,微微一分神,手一软,九五式狙击步枪被重重摔落在地。
“尖尾燕。”华南虎手疾眼快一把拦下急速下坠的步枪,神情严肃,他张开口似乎想说些什么,抬眼看到尖尾燕疲惫的模样,责备的话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他叹了口气,无奈道,“累了就休息一会。”
闻言,尖尾燕松了口气,整个人瞬间松弛下来,瘫软在地上。
“看不出来,你比教官恐怖多了。”
她往日清亮的嗓音因为疲惫此刻听起来显得有些沙哑。华南虎闻言摇了摇头,眉间的愁色似乎又添了几分。
“对不起。”
“你知道这次任务很重要。”
她和华南虎奉命行刺恐怖组织首脑,两个人将面对数倍以上的敌人。
这次行动,直接关系到边境数十万百姓的性命,这些事她岂会不知道。
尖尾燕虽然侦查技术在全军数一数二,枪法却一直处于中下游,以她的三脚猫功夫,狙杀恐怖组织的首脑实在太过儿戏,因此教官特意让华南虎给她战前特训。
“我当然知道,”
“开个玩笑罢了。”
华南虎轻笑着叹了口气,下意识抬了抬表,看了下日期。
8月8日。
可真是个吉利的日子。
边境的局势一天比一天严峻,尖尾燕的枪法却还没有多大长劲,华南虎忧心忡忡,却又无可奈何。
毕竟,这是急不来的。
时间一天一天流逝,尖尾燕的枪法一点一点进步,却总是突破不了十环。
“9.4。”
“9.5。”
“9.7。”
“9.2。”
耳机里是华南虎井井有条的报数声。
十环是个坎,突破后无比容易,突不破却难与上青天。
这样想着,尖尾燕心中不免开始着急,双手控制不住的颤抖,额头上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碰!”子弹射出的瞬间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她低垂着头,等待着结果。
“拖靶了。”
连些日子来高强度训练强行压下来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喷发,尖尾燕缓缓蹲下,双手抱头,泪花控制不住的翻涌。
“你怎么样了?”
耳畔传来华南虎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尖尾燕闷哼一声,挣扎着想要站起,她想假装自己没事,可瞬间袭来的情绪让她哽咽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她正视少年的眸,语调止不住的下沉。
“我做不到。”
华南虎沉默了,空气在这一刻仿佛瞬间凝滞,
尖尾燕低着头,指尖有意无意扯弄着裤子侧面的线。
“要不,还是换其他人好了。”
“我的意思是,反正我也做不好。”
闷热的天,此时竟升起几丝寒意,她别开头,将视线集中在华南虎脚下的一篇新叶。
她看到华南虎的脚动了一下,两下,三下。
那片叶子快要被他撵烂了。
“华南虎......”
“嗯?”
“对不起,我刚刚走神了。”
少年就这么径直的从她身边走过,耳畔甚至还能听见带起的风。
果然,他失望了吗?
她咬着牙,品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情绪,只是下意识的觉得自己不太好。
如果是百灵鸟呢?如果是梅花雀呢?她们应该一下子就学会了吧…
尖尾燕甩了甩头,想要甩掉自己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一股莫名的酸涩却在瞬间在心底绽开。
她转过身,却看见一双熟悉的鞋。
丢掉的狙击枪连同尖尾燕破碎的心,一块一块被少年捡起。
“别灰心。”
“我来教你。”
二。
出师不利。
尖尾燕这样想。
她和华南虎刚进入作战地点,就被沙尘暴吹散了。
她尝试过呼叫华南虎,但对方却一直没有应答。
大概是无线电坏掉了。
她现在已经到达伏击地点,指针跳跳动着转着圈。
10:54分。
根据预先截获的情报,敌人大概还有一刻钟左右就到这里。
华南虎迟迟没有出现。
保险已经预先打开,红十字线压在两山之间的空隙,她缓缓叹了一口气。
脑海中不自觉浮现这样的画面。
临行前,他给她做了最后一次训练。
左手扶住她的肩,右手扣住她的手腕,他低声在耳边讲解狙击要领,她却一句也听不见。
她几乎是整个人贴在华南虎怀中的。
她只感觉自己的脸在疯狂燃烧,手肘控制不住的颤抖。
“别紧张。”她听到华南虎轻声说。
怎么可能不紧张。
不管是面对枪,还是面对华南虎。
枪是华南虎给的,进入作战地点前,他叫住尖尾燕,双手将他最爱的这一把狙击枪双手奉上。
“我把我的灵魂交给了你。”
他难得开了句玩笑,少年笑起来的样子少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气,温暖的如同三月的春。
最爱的枪,献给最爱的人。
尖尾燕握住枪,没来由的感到心安。
三。
细细碎碎的,她听到了敌人的脚步声,她深吸了一口气,食指紧紧抵住扳机。
第一敌人出现了,尖尾燕调整瞄准器,正预开枪,看清敌人面孔时,却硬生生愣在原地。
高挺的鼻梁,狭长的丹凤眼低垂着,眼底竟是阴鸷,双唇紧抿成一条线,习惯性的咬着牙。
就连眼角边的那颗小痣也看的清清楚楚。
这不是华南虎又是哪个。
难怪他没有赶到这里。
难怪他没有回复她的无线电。
难怪。。。。
尖尾燕看到敌人的手枪抵上了华南虎的太阳穴。
她下意识的搜寻华南虎周围的环境。
她要救他。
尖尾燕喃喃道。
敌人实在太狡猾,华南虎的身后背着巨大的炸弹,敌人全都窝在他的身后,根本不露面。
换句话说,只有击倒华南虎,才能击倒身后的敌人。
尖尾燕感觉自己的心就要跳出嗓子眼。
到底开不开枪。
开枪,杀了华南虎?
不开枪,就任由这股恐怖分子进入边境?
止不住的狂悸,尖尾燕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她突然计上心来。
就射华南虎的小腿,只要他吃痛跪下,她就有机会狙杀他身后的敌人。
她瞄准华南虎的小腿,果断开枪。
子弹出膛的瞬间,她下意识闭紧了眼睛。
“华南虎,对不起。”
她叹了口气,再次端起枪准备狙杀他身后的敌人。
太快了,就这么一会的功夫,敌人全部隐蔽了起来。
四野一片寂静,风掀起满地的沙尘,径直拍在尖尾燕的脸上。
像是在嘲笑她的无能。
怎么办。
她心如乱麻,这地方过于狭窄,连翻身的地方都没有,她只能再开一枪。
一枪消灭首脑,否则,任务失败。
可她现在连首脑都找不到。
边境血流成河,百姓妻离子散,国土被侵略,人人自危。
想到任务失败的后果,尖尾燕心中更加慌乱。
她举着狙击枪,试图寻找着敌人的首领。
白头,蓝色瞳孔,鼻梁高,豆眉,狮子鼻。
记忆中的人并没有出现,满目望去,除了吃痛跪在地上的华南虎就是各种各样的小喽啰。
华南虎。。。
鬼使神差般的,她的目光落在华南虎背着的巨大炸弹上。
只要一枪引爆他身上的炸弹,山谷中所有的人,全都会死。
当然,也包括华南虎。
太卑鄙了,尖尾燕紧紧握住枪,暗自咒骂敌人的首领。
他就是吃准了她不会对华南虎下手。
她的目光在华南虎和炸药包之间反复横跳,握住狙击枪的手止不住的发抖。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就要放弃这次任务。
放弃这次任务,然后她和华南虎就这样远走高飞,至于边境十万百姓,管他呢,死的又不是她。
她几乎被自己的这个想法下了一跳。
可她的手却控制不住的松了下来。
她将瞄准镜对准了他的眉心,却迟迟下不了手。
华南虎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存在,低声说着只有他们两才懂得唇语。
“开枪。”
“开枪,我教过你的。”
她闭上了眼睛。
炸弹爆炸了,瞬间释放的巨大热量几乎快要把尖尾燕掀翻,是强光一束,寂静多年的山谷瞬间被照亮,四处喷射出金色的火花,辉煌的如同神话。
火树银花合。
四。
爆炸时瞬间释放的热量,将华南虎的尸体吞噬的干干净净,连骨灰都没有留下。
她发了疯一般的在泥土间翻找,一惯静心呵护的手被划出一道道血痕,触目惊心。
刨了很久,指尖透过松松软软的泥土碰到一件硬硬的东西,她心中一颤,小心翼翼将物件拿出。
是头盔,表面已经被烈火灼烧的有些发黑,绿漆剥落,露出原本发黑的银色,边缘在磕破中已经有些变形,边角密密麻麻,满是缺口。
她颤抖的将头盔翻转过来。
“特种兵学校 猛虎小队 华南虎。”
模模糊糊的辨认出字迹,尖尾燕几乎要晕厥过去。
任务成功,唯一的战利品是华南虎的头盔。
五。
2月2日
初春的天气,空气中氤氲着细细密密的小水珠,南国的天,潮湿的季节,隐隐带着化不开的寒。
她独自一人撑了一把雨伞,低头抚摸着汉白玉雕琢出的墓碑。
“烈士乐佳之墓。”
年关刚过,街上大红的福字还未揭下,春风夹杂着爆竹燃起的噼啪声,席卷入林。
更远处,远山环绕,苍穹间升起一只素白的纸鸢,翱翔在云间,孩提朗朗笑声,从远方悠悠传来,云卷云舒。
“华南虎,我们都很好。”
“山河无恙,家国永安。”
她低头吻了吻怀里碰着的一束鸢尾,唇间勾起一抹凄美无比的微笑。
“乐佳,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