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长恨此身

离开夷陵的众人很快又在路上发现了众多尸体。

江澄注意到一具尸体的衣着，与先前监察寮内的杂鱼不同，是真正在岐山不夜天修炼的内门弟子，能和蓝氏众人打的有来有回的人物。

江澄（字晚吟）地上这些人不会都是那人所为吧？

蓝湛（字忘机）七窍流血，是一人所为。

江澄（字晚吟）我们一路追踪温晁，那人却始终比我们快一步。究竟是谁.......

蓝湛（字忘机）此人邪气甚重，我们小心为妙。

江澄（字晚吟）邪？这世上，还有比温氏更邪的吗？只要目标一致，就不是敌人。

江澄冷笑一声，眼神里的凉意如数九寒冬。

蓝忘机无言，众人一路疾行，在天色渐黑之时到达温逐流和温晁栖身的客栈。

江澄和蓝忘机飞上屋顶，掀开瓦片向下看。

温逐流正蹲下身，掀开墙角一微微颤抖的黑色披风，一双溃烂的手颤颤巍巍的伸出来，缓慢挪动到桌边。黑袍底下的人如惊弓之鸟一般草木皆兵，连桌上点着的烛火都一把打翻。此人正是侥幸逃出的温晁。

温晁不要烛火！不要......

温逐流：“你以为没有烛火，那人就找不到我们了吗？”

温晁逐流，你说我们跑了这么远，又跑了这么久，他应该找不到我们了吧？

温晁自我安慰似的喃喃念着，仿佛这样就能摆脱那可怕的一切。

温逐流：“我不知道，也许吧。”

温晁什么叫也许？！没跑掉你带我跑啊！

温晁激动的抓住温逐流的手臂，却不小心露出了他自己伤痕累累的双手。温逐流急忙按住他，给他上药。

温逐流：“别动！你要上药，不然会死的。”

听见这话，温晁颤抖不已地把兜帽掀起，得以让房顶的二人看清楚他的现状：头发只剩寥寥几团，混合着鲜血粘在头皮上；头顶和脸上全是用指甲狠狠抓出来的血肉模糊的伤口，简直比受过酷刑的人形容还要凄惨可怖。

温逐流一给他上药，温晁就痛的大声尖叫，眼泪止不住的涌出。温逐流无法，只得哄着他别再流泪，因为眼泪会让伤口溃烂。温晁好容易忍痛坐了下来，却又被门口一阵风吹的吓破了胆，一屁股跌在地上。

温晁笛子！是不是他在吹笛子！

温逐流起身查看。

温逐流：“只是风 声而已。”

温晁惊魂未定，忍不住开始质问温逐流。

温晁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岐山？

温逐流：“按照现在的速度，不出两日。”

温晁两日！你看看我如今成了什么样子，你还要让我等两日？你个白痴，废物，我爹养你是干什么的？你去给我杀了那个人，去啊！

温逐流被他闹得实在不耐烦，起身欲走，却又被温晁拖住了腿。对方神经质的念叨着不要走，不要远离他，他会让温若寒给温逐流一个正式身份，从此以后就是过了族谱的温家本宗人，贪生怕死的内里在此刻展现的淋漓尽致。

“哐当”刚掩好的大门重新被打开，门外雾气缭绕，宛如修罗鬼境。

温晁吓得拼命往角落缩去，温逐流则定定立在门前，眯起眼睛看向外面。

“笃笃笃”靴底踏在青砖地面的声音分明清脆悦耳，在温晁的耳朵里却仿若魔音，前来收割他的性命。那个人慢慢地走上楼来，一身黑衣，身形纤长，腰间一管笛子，负手而行。惨白的月光在来人脚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温逐流的手渐渐握紧。

房顶上的蓝忘机和江澄也盯着越来越近的身影：玄色外袍，一袭绯红曳撒的内衬......二人视线上移，只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正是消失三个月的魏无羡！那个明俊逼人，眼角眉梢尽是笑意的少年已看不出半点从前的影子，周身笼罩着一股冷冽的阴郁之气，俊美却苍白，玩味地看着挡在温晁面前的温逐流，虽然在笑，眼底却尽是森然。

魏婴（字无羡）怎么，温逐流，你不会以为你能在我手底下，保住他这条狗命吧？

温逐流：“拼死一试。“

魏婴（字无羡）啊，好一条忠心耿耿的走狗。

温逐流：”知遇之恩，不得不报。“

魏无羡脸上的笑容立马消失不见。他面无表情的样子更显得不似活人，鬼气森森。

魏婴（字无羡）笑话，凭什么你的知遇之恩，要别人来付出代价。

接着他背手抽出鬼笛陈情置于唇边吹奏，凄厉尖锐的笛音响彻于小小的客栈里，连飘散的雾气都被驱散一二。

温逐流立于魏无羡面前跟他对峙，完全没注意到背后一缕红烟正缓缓向温晁袭去。那红烟落地渐渐化为一女子，掀开温晁的兜帽，看清来人的温晁惨叫一声昏了过去。

那女子正欲取温晁性命，温逐流却飞身挡在他面前，女子血红色的长甲深深陷入温逐流的肉里，温逐流的惨状让房顶上紧盯着战况的蓝忘机二人眉头紧蹙。

女子一击不中，被拍飞了出去，但她的身体真的如青烟一般轻盈，连半点声音都没发出，且巧妙的躲过了温逐流接下来的攻击，不断在他身上制造伤口，痛的钻心偏偏又不致命，如猎手逗弄猎物一样漫不经心。邪， 实在是邪。

二人思索间，温逐流却抓住时机拍散雾化的女子，双手成爪向着魏无羡袭来。见状江澄顾不得多想，踏碎房顶冲了下去，幻化出紫电勒住温逐流的脖颈，将他整个人悬 在房梁上。父母惨死的情状与此时挣扎的温逐流重合，江澄的脸上一片狰狞，温逐流活活被勒死在此地。

魏无羡怔住，似是没想到还能与故人相见，回过神来的江澄也怔在原地，片刻后把随便扔给魏无羡，接着又抑制不住冲上去拥抱了他。

江澄（字晚吟）这三个月，你究竟去哪了？

魏无羡的脸僵住，他支吾着只说一言难尽。正当江澄想继续追问的时候，”噔噔蹬“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接着一张魏无羡朝思暮想的面庞就出现在帘后。

沈疏（字瑶华）我刚听到瓦片破碎声了，你们没事......

话语未尽，沈疏就见到立在二人中间的魏无羡，魏无羡也怔愣地看向她。短短三个月，他已被折磨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而她依旧是光风霁月般的人，如清冷的辉月照亮这暗淡无光的室内，身影渐渐和云深不知处内第一次初见的模样重合。令魏无羡只觉眼前的一切都只是大梦归离一场，醒来后他还在云梦十里荷花池上的一叶扁舟内，叼着刚剥好的菱角同江澄和相好的几名子弟下水摸鱼，江厌离依旧笑吟吟地端着莲藕排骨汤，招呼几人上岸休息。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现在大家都会是什么样的呢？

”砰“，魏无羡胸前一暖，他低头看见女子乌黑的发顶和颤抖的肩膀，原来她也瘦削了不少。之前玄武洞内他偷偷掰过她的身体靠在自己肩上时，她明明没有这么小的。现在小到他一只胳膊就能把她全部揽住。不知道她的伤怎么样了呢？他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她的肩头。

魏婴（字无羡）瑶，瑶瑶。

魏无羡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这是怎么了？方才脑中不是已经想好了应付的借口了吗？为什么现在说不出来话了呢？

他沉默着，潜意识告诉自己他其实什么也不想做，什么话也不想说。什么三个月的痛苦磨难，大仇得报的爽快此刻都像隔着层帷幕一样模糊不见。魏无羡居然恨起了让他坠入深渊又绝处逢生的命运，恨那些理不清的仇恨尔虞，恨天地生万物而非仅他与她。

于是万籁寂静，魏无羡的耳朵里只盛下了属于沈疏的一声又一声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