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继续前行,渐渐远离皇宫方向
朱红宫墙的影子,一点点被抛在身后。待銮驾转过两条街巷,定北侯府高高的飞檐已然遥遥在望,朱漆大门两侧石兽威严伫立,府中旗幡随风轻扬。
车轮缓缓减速,銮驾渐渐停稳。
“到了。”
外面侍卫低沉报了一声。
车帘由外面内侍抬手掀开,刺目的日光瞬时涌进车厢。
萧元笙敛好神色,一瞬之间,又将方才车厢里那一点松弛尽数收起来,重新变回仪态端方的定北侯夫人。
蓝翊先下马车,而后回身,伸过来一只手,虚虚托住她的手腕,护着她踏下马车。
侯府一众管家、嬷嬷、侍女、下人齐齐跪伏于地,齐声请安,声浪整齐:
“恭迎侯爷、侯夫人回府!”
满院请安声落,层层跪拜整齐肃穆。
蓝翊抬手淡淡示意平身,声线沉稳有度,自带侯府主君威仪
“都起吧。”
一众下人尽数起身,垂首立在两侧,不敢仰视。
萧元笙缓步踏过府前青石阶,一身朝服端庄华贵,举止从容有度。初归侯府,眼底掠过周遭规整院落、层层亭台楼阁,心底悄然落定。
自此,这方府邸,便是她往后朝夕安居、执掌中馈的家。
二人并肩入府,穿过仪门回廊,冬日暖阳落满檐角,庭院清静雅致,褪去了皇宫的压抑森严,处处皆是安稳从容的气息。
白日尚余大半时辰,无需即刻处理府中琐事。
蓝翊知晓她入宫谢恩一路劳顿,温声叮嘱
“你先回正院梳洗休憩,卸下这朝冠朝服,不必急着理事。府中诸事,晚些再说。”
萧元笙微微颔首
“多谢侯爷体贴。”
二人于岔路稍别,蓝翊去往前面书房处置积压公务,萧元笙则携侍女嬷嬷返回主院。
褪去沉重珠冠、繁复朝服,卸下一身宫廷规制束缚,换上一身素雅青色衣裙,瞬间卸下满身拘谨。鬓发松挽,眉眼清丽沉静,不复朝堂诰命的端庄威严,只余一身淡然风骨。
陪嫁嬷嬷伺候她净手更衣,趁着四下静谧无人,轻声闲话起来。
“夫人今日入宫谢恩可还顺遂?”
萧元笙微微一笑
“尚可,皇后娘娘多有体恤,不顺遂也会顺遂的。”
刘嬷嬷高兴的回应
“极好的极好的。”
“方才您与侯爷离府入宫之后,城里还有兰陵来的数位往日相熟的商户老板前来侯府拜访夫人。听闻您不在府中,也没多做等候,留下一批贺礼,便悄然离去了。”
刘嬷嬷一边替她收拢散落的鬓边发丝,声音压得不高:
“管家收下东西,命人尽数归置到外间库房,还遣人来问过老奴,要不要即刻呈送给夫人过目。”
萧元笙正坐在妆镜前,指尖轻轻抚过镜沿,闻言抬了抬眼,眸色未起太大波澜。
那些商户皆是她从前经商时往来的熟人。如今她贵为定北侯夫人,身份已然不同往日,这些贺礼,看似是旧友道贺,内里却藏着利害。若是私下收受,落进旁人眼里,便是侯夫人勾结商贾的把柄。
她垂眸略一思忖,缓缓开口:
“贺礼先不要送到内院来。传令管家,把这一批礼物全部归入侯府公库登记造册。”
刘嬷嬷微微蹙眉
“尽数入公库?这些本是冲着夫人您个人送来的啊。”
“虽是冲我而来,可如今我是定北侯夫人,住在侯府之中。”
神色清醒冷静
“我若收作私物,日后一旦出事,便是说我以侯府身份,徇私结交商户。礼品一一登记进府库,公私分得清清楚楚,方能堵上这一处口舌。”
顿了顿,她继续叮嘱:
“你去传话给管家,顺带捎一句。往后再有旧日商界故交登门,我不在府,贺礼一律不许私自收下。人若是来了,可酌情招待;礼物,无论厚薄,一概婉拒。”
“老奴明白了。”
刘嬷嬷躬身应下。
窗外秋日的日光慢慢斜斜落进窗棂,在地板铺出一道长长的光影。萧元笙指尖捻过衣袖布料,心底暗自思忖。从前身为萧东家,人情往来可以随心处置;做了侯夫人,一言一行,皆要和侯府荣辱绑在一起。
又像是忽然记起另一桩事,脚步顿住,回过头来,神色添了几分审慎。
“还有一事。方才老奴在府中转了一圈,发觉这宅子里的下人,鱼龙混杂,暗处仿佛多了不少眼睛。”
似乎又想起什么
“侯爷夫人出府后,老奴便在府中四处看了看,总觉得府中的眼睛多,人也很是杂乱。”
萧元笙对着镜子理了理发丝,下意识警惕的看了一眼门外
刘嬷嬷闻言眉头微微蹙起,放得更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倾过来,目光扫过窗扉,生怕隔墙有耳
“只是眼线藏在暗处,分不清谁是谁的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咱们初入侯府,根基尚浅,贸然动手,反倒容易打草惊蛇。”
铜镜镜面蒙着一层淡淡的日光,映出萧元笙一张清素的脸庞。她指尖捏着一支玉簪,缓缓将松挽的鬓发固定妥当,垂眸望着镜中自己的影子,神色不见慌乱,只是眼底覆上一层深思。
萧元笙将玉簪稳稳插入发间,指尖顿了顿
“侯爷常年戍守边关,甚少归京。这座御赐宅院空了许久,一朝赐作婚房,朝中各方都想往侯府塞人探听动静。若是刚做侯夫人,便大肆清算下人,传出去,便是我刚过门就兴风作浪,容不得旧人。白白落一个善妒狠厉的名声。”
说到此处,她转过身,背对着妆镜,缓步走到窗边,隔着一层半透纱幔望向庭院。
廊下有侍女捧着铜盆缓步走过,垂着头,看不出喜怒哀乐,可谁也说不清背后效忠的是谁。
刘嬷嬷跟在她身后,低声问
“那夫人打算如何做?便任由这些眼线继续留在府里吗?”
萧元笙的指尖轻轻抚过窗沿,眸光冷静清明:
“自然不能放任。不可急着拔除,却可以慢慢甄别。先不声张,静观每个人的行迹言语,记下蛛丝马迹。往后府中大小事,我面上只行主母本分,不刻意发难。等到握着实打实的凭据,再寻合适的由头,一桩一桩慢慢清理出去。”
刘嬷嬷叹了一口气
“这般说来,往后一举一动都要万分留神,连说话都要再三斟酌。”
“既入侯府,便是如此。”
萧元笙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听不出悲喜
“不止外人要提防,便是侯府自己的老人,也未必个个心无旁骛。我们初来,没有自己的心腹势力,眼下最要紧的,先稳住自身,再谈其他。”
院外一阵风掠过树梢,枝叶簌簌作响。明明是晴好白日,却无端添了几分幽微的紧绷。
萧元笙收回望向庭院的目光,转头看向刘嬷嬷,声音压得更轻:
“你叮嘱咱们陪嫁过来的人,在外切莫随意议论府内是非。与人交往也淡淡即可,不可轻易交心。咱们的底细,万万不可叫旁人打探了去。”
“老奴记下了。”
刘嬷嬷郑重颔首。
萧元笙眸光沉静
她经商驭人最懂蛰伏之道。疾风骤雨的清扫最是愚蠢,温水煮茶般的甄别,才是立稳脚跟的上策。
“眼下我初掌侯府中馈,根基未牢。”
她低声缓缓道
“与其贸然动众、落人口实,不如顺水推舟,暂且容他们留着。眼线在明,尚且可控,最怕的是藏于暗处、无从察觉的人心。”
刘嬷嬷连连点头,心底愈发佩服自家小姐的沉稳通透。寻常女子初嫁高门,只求安稳度日,哪里会有这般步步筹谋、处处深远的心思。
“夫人思虑周全,是老奴眼界浅了。”
萧元笙微微摇头,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平和笑意
“并非周全,只是吃过太多暗亏,不敢再随性大意。”
她转身回至妆台前落座,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温润的玉饰,眉眼间的从容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整座定北侯府,看似巍峨显赫、荣宠加身,实则是京中各方势力博弈的风口。
蓝翊常年镇守边关,无宗族依仗,无外戚帮扶,看似权倾朝野,实则树敌无数。这座偌大府邸,空寂数年,早已沦为各方眼线盘踞之地。
她今日入主侯府,看似是风光无限的侯夫人,实则接手的,是一座暗流汹涌、遍布荆棘的宅院。
片刻静默后,刘嬷嬷忽而想起大婚那日的异样旧事,压着嗓音,轻声开口:
老奴还有一桩藏在心底许久的疑惑,今日四下无人,便斗胆与您说说。”
萧元笙抬眸
“嬷嬷讲。”
刘嬷嬷目光谨慎,字字放缓
“便是大婚那日……那日上京权贵云集,满府皆是朝臣世家,体面规整,无可挑剔。可老奴那日值守偏院,无意间瞧见府外街巷、回廊暗处,藏着许许多多陌生人影。”
“那些人不似世家仆从,不似京中闲散子弟,个个步履无声、气息凛冽,站姿规整肃杀,是常年习武、见惯风浪的模样。他们不赴宴、不寒暄、不拜贺,只默默守在府宅四方,待到婚宴落幕,便悄无声息尽数散去,无一人知晓来路。”
萧元笙眼底微动,心头倏然勾起那日零星的记忆。
大婚繁杂冗乱,她彼时被诸事缠身,无暇深究异样,只隐约觉出府中气场格外肃静,暗藏层层护持。如今经嬷嬷细细提点,所有细碎疑点尽数串联起来。
“老奴早前听落落小姐闲谈,知晓侯爷有一位姑母久居江湖,落落小自幼跟随姑母长大,常年混迹江湖。”
刘嬷嬷眉头微蹙,满是不解
“老奴原以为,只是寻常江湖高人,闲散随性。可那日那般森严规整、万众听命的阵仗,绝非普通江湖散客能有。想来,那位姑母娘娘的身份,定然极不简单。”
末了,嬷嬷又想起一物,轻声补充:
“还有大婚当日,姑母亲手赠予夫人的那枚贴身暖玉。老奴活了大半辈子,也算识得几分玉器珍宝,却从未见过那般温润厚重、气韵内敛的宝玉,纹路古朴、常年恒温,绝非市井流通的俗物,定是传世至宝。”
萧元笙下意识抬手,抚过颈间贴身佩戴的暖玉。
玉体常年温凉妥帖,日夜贴身相伴,无声安神静。
她素来知晓蓝翊身世特殊,双亲早逝,唯有一位姑母是至亲,居于江湖,不问朝堂。
她亦知晓落落性子肆意洒脱、身手不凡,皆是得益于自幼随姑母历练江湖。
可她万万未曾料到,那位隐于江湖、从不入世的姑母,竟有这般声势滔天的底蕴。
偌大京城,百官瞩目、皇家赐婚的大婚,竟有一众江湖顶尖高手,悄然奔赴京城,隐匿身形,只为护她与蓝翊一场大婚安稳。
这份底蕴,太过惊人。
萧元笙垂眸,眼底清明万千,心底已然埋下深深的疑惑。
她素来通透,深知蓝翊少年孤苦、无依无靠,从泥泞绝境厮杀封侯,看似孤身一人,凭军功立足朝堂。
可如今看来,他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他的身后,藏着一方无人知晓的浩瀚江湖。
暮色悄然浸染庭院,天光渐柔,屋内光影淡淡。
萧元笙敛去眼底所有波澜,神色复归平静淡然。
“我知晓了。”
她轻声开口,语气沉稳
“往后你我心中存疑便可,万万不可向任何旁人吐露一字,包括陪嫁过来的下人。一旦消息泄露出去,牵扯出旁的,便是祸事。”
刘嬷嬷神色一凛
“老奴明白。江湖宗门与朝堂素来忌讳纠缠,这话断不能往外说。只是夫人,那疑问,便一直搁着吗?”
萧元笙摇摇头,她睫羽垂落,眸色幽深
“寻个恰当契机,我再向侯爷问个明白。”
话音落,院内暮色更深。
不多时,晚膳备好,下人来报侯爷请夫人移步前厅用膳。
一餐静默安然,席间无人多言是非,只守着侯府新妇的端庄规矩。
膳毕撤席,夜色彻底落定。
定北侯本家无健在长辈,无需晨昏跪请安守俗礼。只是她初嫁入府,恪守新妇本分,依旧依礼去往府中蓝氏先祖祠堂,行问安祭拜之礼。
香火袅袅,祠堂肃穆沉静。
她焚香躬身,礼数周全,端雅得体,半点无错。
礼毕起身,方才缓缓退出祠堂,预备回主卧院落就寝。2
不够看,蹲蹲后续的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