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十点。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八楼康复科。
铁质病床的滑轮碾过走廊的水磨石地板,发出一阵沉闷的咕噜声。
“一、二,慢点,抬。”

林知予和护工李阿姨一左一右,配合着护士将林建国从平车上挪到靠窗的新病床上。转入康复科,意味着老父亲的命算是彻底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林知予扯过雪白的被角,掖在父亲腋下。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病房门被敲响。两声,节奏很稳。
张真源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户外冲锋衣推门进来。他手里捏着一个透明的A4文件袋,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林老师。”
张真源放轻脚步走到床尾

“学校评一级职称的最终盖章表,我今早去教务处顺路帮你拿了。下周一直接交到区教育局就行。”
林知予直起腰,双手在衣摆上胡乱蹭了两下才去接文件袋。
“麻烦你了,周末还往医院跑。”


“顺路的事。”
张真源推了推银色镜框,视线落在林建国脸上

“叔叔今天气色不错。”

“好多了,能自己喝半碗粥了。”
林建国戴着鼻氧管,说话还是有点喘,但脸上有了笑模样

“小张老师是吧?知予总提起你,说你在学校没少帮她。”
张真源拉过一张折叠椅坐下

“林老师教学业务强,主要是她自己下功夫。我就是跑跑腿。”
“砰!”
病房门突然被一股大力撞开。
宋亚轩怀里抱着一捧比他半个人还大的向日葵,风风火火地挤了进来。金黄色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瞬间把病房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冲散了一大半。

“叔!恭喜转科!”
宋亚轩把花塞进床头的空玻璃瓶里,转头冲林知予挤挤眼睛

“予姐,今天阳光这么好,叔叔这边有李阿姨盯着,我带你去南郊那个农家乐吃土锅炖大鹅去?去去医院的晦气。”
林知予看了一眼父亲。

“去吧去吧。”
林建国摆摆手

“你这半个月整天泡在医院,人都熬脱相了。跟亚轩出去透透气,小张老师要是没事,也一起去。”
张真源站起身,顺手拎起林知予放在床头的那个装满脏衣服的帆布袋

“我开车来的。坐我的车去吧,宽敞点。”

“别介啊,我那五菱宏光刚洗的,贼亮堂!”
宋亚轩不甘示弱。
林知予看着两个大男人在病房里争执不下,紧绷了半个月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嘴角溢出一丝真实的笑意。

“行了,亚轩开车,张老师坐副驾导航。我坐后排补个觉。”
她一锤定音。
三个人走出电梯,穿过一楼门诊大厅。
大厅感应门向两侧滑开。初冬的冷风卷着几片枯叶吹在脚踝上。
林知予刚拢紧米色针织衫的领口,脚步猛地一顿。
台阶下方。马嘉祺站在风口里。
他今天没穿西装,只套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搭着件黑色大衣。眼下带着一层淡淡的乌青,下颌线因为瘦削而显得越发锋利。
他手里拎着一个三层的紫砂保温桶。金属搭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看到林知予出来,马嘉祺立刻迎了上去。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知予。”
他开口,声音有些干哑,完全没了往日发号施令的底气。
林知予看着他,没说话,脚下绕开半步打算直接下台阶。
马嘉祺急了,一把横跨一步挡在她面前。手里的保温桶往前递了递。

“我听小陈说,爸今天转康复科。”
马嘉祺视线越过宋亚轩和张真源,死死盯在林知予脸上

“这是城南老字号福记的鸽子汤。我早上六点去排队买的,一直温着,你拿上去给爸补补气血。”
林知予的目光在那只紫砂桶上停留了一秒。
福记的鸽子汤。结婚第二年,马嘉祺胃出血住院。林知予每天凌晨五点起床,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去城南排队,就为了买一盅刚出锅的鸽子汤给他养胃。
现在,他拿这个来讨好她父亲。
“马嘉祺。”

林知予抬起眼皮,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真的问过医生吗?”

马嘉祺愣住。
“心梗术后转康复期的病人,饮食必须低脂低盐。福记的鸽子汤面上浮着厚厚一层黄油,你这是想给我爸补气血,还是想让他血管再堵一次?”

马嘉祺的手僵在半空。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根本不知道这些。他只是想起了以前自己生病时,她总是端着这种汤坐在床边。他以为只要他肯放下身段,亲自去买,她就会像以前一样心软。

“我……”
马嘉祺喉结滚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再去买别的,清淡的。”
“不用了。”

林知予打断他,语气干脆
“马先生,这半个月我爸的饮食都是医院营养科配的病号餐。以后不用麻烦您跑这一趟。我们还有事,借过。”

她说完,毫不留恋地绕过他,径直走向停在不远处的五菱宏光。
宋亚轩走过马嘉祺身边时,冷嗤了一声,肩膀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胳膊。

“马总,买汤之前先查查百度吧。别好心办坏事。”
张真源没说话。他只是平静地看了马嘉祺一眼,推了推眼镜,拎着林知予的帆布袋,大步跟了上去。
车门拉开,关上。
五菱宏光发出一声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利落地驶出医院大门。
马嘉祺孤零零地站在台阶上。
初冬的风顺着大衣敞开的领口灌进去。保温桶的金属提手勒进掌心,割出一道深深的红痕。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死死盯着那辆消失在车流里的面包车。
恐慌。
这是一种马嘉祺三十年来从未体验过的情绪。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子在慢条斯理地割着他的神经。
以前林知予闹脾气,最多是不接电话。只要他买个包,或者语气稍微放软一点,她就会顺着台阶下来。
可现在,她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多余。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客气和冷漠,比任何歇斯底里的争吵都让人绝望。
马嘉祺掏出手机,拨通了特助小陈的电话。
“嘟——”
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马总。”

“去查。”
马嘉祺咬着后槽牙,声音发着抖

“查这四年,林知予在家里到底都干了什么。查她为什么去三中教书,查她评职称的事。所有细节,一字不落地给我挖出来!”
挂断电话,马嘉祺将那个重金买来的紫砂保温桶“砰”地一声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汤汁溅出来,弄脏了他纯手工定制的皮鞋。
他没理会,拉开车门坐进迈巴赫的驾驶座。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额头抵在冰冷的皮质圆环上。
南郊农家乐。
五菱宏光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了一阵,稳稳停在了一个农家小院门口。
院子里挂着成串的红辣椒和金黄的老玉米。一口支在露天的大铁锅正冒着白腾腾的热气。
林知予推开车门跳下来。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味的冷空气。

“老板!三个人,大鹅炖上了没?”
宋亚轩熟门熟路地朝屋里喊。
“早炖上啦!贴的玉米饼子马上出锅!”系着花围裙的老板娘笑着迎出来。
三个人在院子里的木头桌边坐下。
张真源拿过桌上的粗瓷茶壶,用开水把三个人的杯子烫了一遍,才倒上热气腾腾的大麦茶。

“喝点热的,驱寒。”
他把杯子推到林知予手边。
“谢谢。”

林知予双手捧着茶杯,掌心贴着粗糙的瓷面。温度顺着血管传遍全身。

“予姐,刚才在医院门口,你那两句怼得太解气了。”
宋亚轩抓起一把桌上的炒瓜子,边磕边说

“你没看见马嘉祺那张脸,青一阵白一阵的。他还真以为买盅破汤就能抹平那四年的烂账?”
林知予垂下眼睫,看着杯子里沉浮的麦粒。
“我没想怼他。”

她声音很轻,却很清醒
“我只是陈述事实。他那个人,习惯了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情绪价值。以前我愿意配合他演戏,现在我辞演了。就这么简单。”

张真源喝了一口茶,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

“能抽身就是好事。”
张真源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牛皮纸信封,推到桌子中间

“下周一交完职称评定表,学校会有一笔三千块的教案补贴先发下来。我跟财务科打过招呼了,直接打你卡里。叔叔后续康复的费用,你不用太紧张。”
#张真源
林知予鼻尖猛地一酸。
她知道那笔补贴原本是要等到年底才统一下发的。张真源不仅帮她跑了章,连这种琐碎的财务流程都替她提前铺好了路。
“张老师……”

林知予抬起头,眼睛里泛起一丝水光。

“打住。”
张真源笑着指了指那口正在冒热气的大铁锅
“鹅熟了。今天出来是放松的,不谈工作,不提烦心事。多吃肉才是正经事。”
老板娘端着一大盆酱香浓郁的铁锅炖大鹅放在桌子中央。金黄色的玉米饼子贴在锅边,散发着诱人的焦香。
林知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吸满汤汁的土豆塞进嘴里。
很烫,但很踏实。
没有精致的摆盘,没有高级餐厅的轻柔音乐,也没有那个永远冷着脸挑剔这挑剔那的男人。
这是她想要的生活。实实在在,合规合法,每一口呼吸都属于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