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蓝忘机领着魏婴三人离开,雅室之中便只剩下芸雅与蓝启仁二人。清茶氤氲,檀香袅袅,一时静谧。
蓝启仁放下手中杯盏,双手置于膝上,姿态端肃而略显郑重。他略一沉吟,抬首看向对面姿容清绝的女子,斟酌着开口,语气带着试探与十足的敬意:“此番老朽冒昧,有一不情之请,还望瑶光仙子见谅。 ” 他顿了顿,目光恳切,“不知……仙子是否愿意屈尊,担任此次听学期间的一位授业夫子? ”
芸雅执杯的手微微一顿,长长的睫羽抬起,琉璃般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意外的兴味。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清泠如玉珠落盘,带着几分玩味的调侃:“夫子? ” 她轻轻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若有似无地敲了一下,“蓝先生……就不怕我这‘野路子’出身,误人子弟,反倒教坏了您这些根正苗红的世家小君子? ”
蓝启仁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眼中精光微闪,似是早有考量。他抚须正色道:“仙子过谦了。老朽虽闭居云深,却也听闻仙子座下三位义弟,不仅秉性各有不凡,修为造诣更是惊才绝艳,远超同侪。 ” 他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推崇,“此等良才美玉,若无绝世名师倾心雕琢,焉能成就今日气象?若仙子肯于听学之中略加点拨一二,于诸学子而言,实乃一场求之不得的莫大机缘。 ”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捧了芸雅教导有方,又点明了学子们的切实受益。
芸雅看着蓝启仁眼中那份诚挚的期待与不易动摇的决心,心中了然。这位古板的老先生,为了门下学子能得到更好的教导,竟是连她可能的“离经叛道”都预备包容了(或是认为她自有分寸)。她轻轻一笑,那点疏离的调侃之意散去,颔首应承:“先生既如此信任…… ” 她微微一顿,声音清朗有力,“如此,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
蓝启仁脸上霎时露出如释重负又欣喜的笑容,他立刻起身,对着芸雅郑重地行了一个揖礼:“老夫在此,代姑苏蓝氏及此番前来听学的百家子弟,深谢仙子大义允诺! ”
芸雅亦起身,虚扶一下,回以平礼,眼底却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蓝先生言重了。只是…… ” 她话锋微转,带着点清冷的提醒,“我教学,自有我的章程,规矩……可是很严格的。届时若有少年郎吃不消,先生莫要心疼才是。 ”
蓝启仁捋须,肃然道:“玉不琢,不成器。仙子尽管放手施为,严师方出高徒,此乃正理,老朽绝不干涉。 ” 他眼中是对芸雅能力的绝对信任,亦是对“严格”二字的认同。
翌日,听学伊始。
偌大的学堂内,早已坐满了来自各大世家的子弟。离正式开课尚有片刻,底下已是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喂,可有听闻?” 一个穿着金氏金星雪浪袍的少年用手肘捅了捅邻座,压低声音,难掩兴奋,“这次听学,来了位了不得的新夫子!”
“新夫子?” 旁边来自小宗的子弟一脸茫然,“是哪位大能前辈?”
“据说是那位在民间声望极高的——瑶光仙子!” 最先开口的少年语气笃定,带着几分卖弄消息的得意。
“瑶光仙子?” 另一侧一个眉宇间带着点倨傲之色的世家子弟皱起眉,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人听见,“女夫子?她能教什么正经东西?琴棋书画女红吗?”
此言一出,引得附近几人低笑出声。
“嘿,话可不能这么说!” 又一个消息灵通的子弟立刻反驳,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听闻这位仙子修为深不可测,手段更是非凡!而且……”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据说……容色倾城!”
“真的假的?” 质疑声、好奇声、议论声交织在一起,嗡嗡作响。
坐在靠前位置的魏无羡和薛洋,将这番议论尽收耳中。听到有人竟敢质疑他们长姐的能耐,甚至语带轻佻,两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魏无羡眉峰一挑,薛洋更是直接撸起了袖子,眼看就要拍案而起。
“阿洋!” “无羡!” 坐在两人中间的孟瑶眼疾手快,一手一个,稳稳地按住了他们的肩膀,压低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劝诫:“稍安勿躁。姐姐自有分寸,无需我等在此逞口舌之快。坐下。 ”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个议论得最响亮的子弟,那眼神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就在这时,原本嘈杂的学堂倏地一静,落针可闻。
只见蓝启仁迈着端肃的步伐踏入讲堂,身后跟着温雅含笑的蓝曦臣,以及一袭素雅长裙、气质清冷的芸雅。
蓝启仁径直走上主位落座,蓝曦臣侍立在其身侧。芸雅则被蓝启仁抬手示意,请坐在了其另一侧稍下的位置——这是对客卿夫子的礼遇。
蓝启仁目光如电,缓缓扫视全场,待所有学子都屏息凝神后,这才沉声开口:“开学伊始,讲学之前,当先明规立矩。 ” 说着,他自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卷……异常厚重的……帛卷轴。
他手腕微微一抖,那卷轴“哗啦”一声展开——
然后,在全场数十道惊悚目光的注视下,那卷轴的一端骨碌碌地、毫不留情地一路向下滚落……滚落……直至“啪嗒”一声,彻底摊开垂落在地,末端甚至延伸到了学堂门口!
整个学堂,陷入了一片死寂的茫然。
世家子弟们一个个目瞪口呆,仿佛石化了一般,视线随着那长得令人绝望的家规卷轴,从蓝启仁手中一直延伸到门口的地面。
魏无羡看着那仿佛没有尽头的卷轴,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用气音对着身边同样看傻了的薛洋和孟瑶哀嚎:“这……这玩意儿……得念到猴年马月去啊?! ”
芸雅端坐其上,眼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心中默默扶额:蓝氏这家规……果然名不虚传,实乃修真界一大奇观!
蓝启仁无视了下方学子们惨无人色的面孔,沉稳的声音在寂静的学堂内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蓝氏家规三千,早已铭刻于云深不知处入口石碑之上。然—— ” 他顿了顿,锐利的目光扫过下方,“总有子弟视若无睹,或心存侥幸。故今日开课,老夫便在此, ” 他指了指那长得离谱的卷轴,“将家规一一诵读明示,尔等务必洗耳恭听,铭记于心!以免日后行差踏错,触犯规矩尚不自知! ”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卷轴的开端,开始以他那标志性的、抑扬顿挫却毫无波澜的语调念诵:
“蓝氏家规第一条:云深不知处禁止夜不归宿!
第二条:云深不知处禁止喧哗!
第三条:云深不知处禁止疾行奔跑!
第四条:云深不知处禁止……
第五条:云深不知处禁止………… ”
…………………………
那冗长、繁复、令人窒息的家规条文,如同连绵不绝的溪流(或者说,是沉重的枷锁),开始在每一个学子头顶盘旋、缠绕,预示着未来枯燥而漫长的日子……
芸雅端坐在蓝启仁身侧,姿态端雅,腰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看起来无比专注,仿佛正将蓝启仁口中那一条条刻板冗长的家规,字字句句都铭刻于心。
然而,只有离她最近的蓝曦臣,才能捕捉到那完美仪态下的玄机。
她那看似凝注在虚空某处的琉璃色眼眸,其实早已失去了焦点,变得空濛而遥远。长长的睫羽偶尔极其轻微地颤动一下,如同栖息在花瓣上被微风惊扰的蝶翼,却再没有真正聚焦的迹象。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摩挲着素色衣料上细腻的纹理,仿佛在丈量着某种凡人看不见的时光刻度。
蓝曦臣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唇角便悄然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点莞尔的弧度。这位修为通玄、气度非凡的瑶光仙子,此刻的神魂,恐怕早已挣脱了这充斥着“禁止”二字的沉闷讲堂,不知是去九霄之上驭风逐云,还是在某个玄妙秘境中推演大道,又或是单纯地在识海里……嫌弃这永无止境的家规过于聒噪?
他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那丝洞悉的笑意,心中暗叹:能将“神游天外”演绎得如此端庄从容、滴水不漏,也是种难得的境界了。
下方学子们正被那三千家规压制得昏昏欲睡,苦不堪言,浑然不知他们敬畏的新夫子,此刻正与他们同困于这“规海”之中——只不过,她用的是另一种更“超然”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