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底，成毅飞往西北。
杨紫送他去机场，在安检口前站着，看着他排队、过安检、转身冲她挥了挥手。她也挥手，一直挥到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然后她转身，拖着行李箱，走向另一个方向的登机口。
她没告诉他，她买了同一时间的机票——飞往云南的机票。
有些愿望，她想自己去还。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杨紫靠在窗边，看着下面的城市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点。
她想起成毅走之前，在安检口回头看她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不舍，牵挂，还有信任。
她突然笑了。
旁边座位的大爷好奇地看她：“姑娘，笑什么呢？”
杨紫转过头，眼睛亮亮的。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有人在等我。”
大爷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飞机继续往南飞，穿过云层，穿过阳光，穿过三千米的高空，飞向那座她曾经泡过冷水的茶山。
而在另一个方向，另一架飞机上，成毅也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云层发呆。
空姐走过来，轻声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他摇摇头，继续看着窗外。
他想，三个月，其实也不长。
等戏拍完，回去的时候，她应该也在那儿。
这就够了。
月末，北京。
杨紫从云南回来那天，首都机场飘着细小的雪粒。她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冷风灌进脖子，下意识缩了缩肩。
来接她的不是成毅——他在西北还没回来。是她的助理小北，举着牌子站在出口，看见她就使劲挥手。
“姐！这儿！”
杨紫走过去，小北接过行李箱，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一个月发生的事——谁和谁分手了，谁又被拍了，哪个剧组出了什么幺蛾子。杨紫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却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
北京还是那个北京。灰扑扑的天，密密麻麻的车，行色匆匆的人。
但有些东西好像不一样了。
“姐，”小北突然压低声音，“你不在的时候，白芊芊找过你。”
杨紫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她怎么找的？”
“托人带话，说想见你一面。”小北撇撇嘴，“谁知道她想干什么，我直接拒了。”
杨紫没说话，沉默了几秒。
“她有说为什么吗？”
“没说。但她那个状态……”小北顿了顿，“听说挺惨的。王盛进去了，她被解约，圈里没人敢用她。好像回老家了，又回来了，也不知道在折腾什么。”
杨紫看向窗外，雪粒打在玻璃上，化成细小的水珠。
“姐，你不会想见她吧？”小北紧张地问。
杨紫想了想，摇摇头：“再说吧。”
车子驶入小区，停在单元门前。杨紫下车，小北把行李箱递给她，挥挥手走了。
杨紫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这栋楼。
成毅家住在十七楼。她手里有钥匙，但这一个月，她一次都没来过。
她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昏暗。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味——太久没人住了。
杨紫打开灯，把行李箱拖进来，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沙发还是那个沙发，茶几还是那个茶几，落地窗还是那扇落地窗。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玻璃上，很快又化掉。
她走到窗前，用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个字——
“毅”。
写完自己先笑了。
傻不傻。
她擦掉那个字，转身去收拾行李。
手机响了。
是成毅的视频。
她接起来，屏幕那头的成毅戴着棉帽子，脸被风吹得通红，背景是一片茫茫的雪原。
“到了？”他问。
“嗯，刚到家。”
“你家还是我家？”
杨紫笑了：“你家。”
成毅也笑了，眼角的细纹在雪地里显得格外真实。
“我这儿还得一个月，”他说，“导演说要补几个雪景。”
“没事，你拍你的。”
“想我没？”
杨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在一起这么久，成毅很少问这种问题。他从来不说肉麻的话，只是默默地做。
“想了。”她说。
成毅看着屏幕，眼神柔软下来。
“我也想了。”他说，“每天收工都在想，你那边几点，在干什么，吃得好不好。”
杨紫鼻子一酸，赶紧把镜头偏了偏，假装在收拾东西。
“行了，不说了，你那儿冷，快进屋吧。”
“嗯。对了——”成毅顿了顿，“床头柜里有个东西，你打开看看。”
杨紫一愣：“什么东西？”
“自己看。挂了。”
视频挂断。
杨紫握着手机，愣了几秒，然后走进卧室。
床头柜是个老式的木柜子，成毅从老家带过来的，说是他爸年轻时做的。她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给杨紫。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
是《时光里的回声》片场，她和他站在那个老站台上，雨刚停，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她正抬头看他，他正低头看她，两个人都没看镜头。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成毅的字迹：
“那一刻，我不是顾深，你也不是林听。但那一刻，是真的。”
杨紫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那天晚上，杨紫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下午，她出现在三里屯的一家咖啡馆里。
对面坐着的人，是白芊芊。
白芊芊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她穿着普通的羽绒服，没化妆，头发随意扎着，和几个月前那个光鲜亮丽的女演员判若两人。
两个人相对而坐，沉默了很久。
咖啡端上来，白芊芊握着杯子，手指微微发抖。
“我以为你不会来。”她开口，声音沙哑。
杨紫看着她，没说话。
白芊芊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知道你恨我。我不怪你。我今天找你，不是求你原谅，也不是想洗白。我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杨紫依然没说话。
白芊芊的眼眶红了：“我那会儿疯了。真的疯了。我看着你什么都有，看着你那么顺，看着所有人都喜欢你，我就……我就受不了。我以为把你拉下来，我就能上去。我太蠢了。”
她低下头，眼泪掉进咖啡里。
“后来我才知道，根本没人能把你拉下来。你站在那儿，是因为你自己站在那里。跟我，跟王盛，跟谁都没关系。”
杨紫看着她，终于开口：“你这几个月在干什么？”
白芊芊苦笑：“还能干什么？被人当瘟神一样躲着。以前认识的人，一个都联系不上了。我妈打电话问我，是不是真的做了那种事，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爸气得住院了，我都不敢回去。”
杨紫沉默了几秒，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找我，想让我做什么？”
白芊芊抬起头，眼神复杂：“我不知道。可能……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杨紫放下杯子，看着她。
“白芊芊，你知道吗，我曾经也很恨你。”她的声音很平静，“不是因为那个视频，是因为你让我看到，这个圈子里最恶心的那一面。我入行这么多年，被人黑过，被人骂过，但从来没有人用这种方式——用我和我爱的人的感情，来造谣、来泼脏水。”
白芊芊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但后来我想通了，”杨紫继续说，“你恨我，不是因为我是我，是因为你觉得这个圈子不公平。你觉得凭什么我那么容易，你那么难。你觉得是我挡了你的路。”
白芊芊没说话。
“可你知道吗，”杨紫看着她，“我走到今天，也不容易。”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我被人骂过丑，骂过胖，骂过整容，骂过潜规则。我在房间里哭过很多次，想过退圈，想过放弃。但我没有，因为我喜欢演戏。我喜欢站在镜头前，变成另一个人，替那个人活一次。这个喜欢，比恨大。”
白芊芊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杨紫看着她，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你以后会怎么样。我也帮不了你什么。但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一句话——”
她站起来，看着白芊芊：
“恨别人，不会让你变得更好。只有把恨放下，你才有可能往前走。”
她转身往外走。
“杨紫！”白芊芊在身后喊她。
杨紫停住脚步，没回头。
“对不起。”白芊芊的声音颤抖着，“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杨紫站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走进北京的阳光里。
外面很冷，阳光却很亮。她站在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成毅发来的微信：
“见到她了？”
杨紫愣了一下，打字回：“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你。”
杨紫看着这五个字，笑了。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刺眼，却温暖。
她想，春天快来了。
三月中旬，成毅从西北回来了。
杨紫去机场接他。他走出来的时候，她差点没认出来——又黑又瘦，胡子拉碴，活脱脱一个从戈壁滩爬出来的野人。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近。
成毅走到她面前，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傻了？”他问。
杨紫看着他，眼眶突然红了。
“你怎么瘦成这样？”
“导演说要体验生活，跟着勘探队跑了一个月。”成毅伸手，抹掉她眼角的泪，“没事，肉还能长回来。”
杨紫瞪他一眼，却忍不住笑了。
成毅看着她，眼神柔软下来。
“走，”他说，“回家。”
他接过她的包，牵起她的手，往停车场走去。
杨紫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晒得黝黑的后颈，看着他后脑勺上那几根倔强地支棱着的头发，看着他宽厚的肩膀和挺直的脊背。
她突然想起照片背面那行字——
“那一刻，是真的。”
她想，现在这一刻，也是真的。
回家的路上，杨紫开车，成毅坐在副驾驶，歪着头睡着了。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有心事。
杨紫等红灯的时候，转过头看他。
这张脸，她看了三年，还没看腻。
她想，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腻。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车子驶入车流。
窗外，北京的春天正在悄悄来临。路边的树枝上冒出了嫩绿的芽，天空比冬天高了一些，阳光落在挡风玻璃上，暖洋洋的。
杨紫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面映出她自己的脸。
她突然笑了。
成毅迷迷糊糊地醒了，揉揉眼睛：“笑什么？”
“没什么。”杨紫说，“就是觉得，挺好的。”
成毅看了她一眼，没问什么，只是伸手，轻轻覆在她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他的手很暖。
杨紫想，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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