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星光为证
时间悄然滑向下周三。
这几天,阮宸简直成了整个北城最守时、最高效的职场精英。他不仅将阮氏积压的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甚至还破天荒地主动参与了几个之前避之不及的项目会议,提出的见解虽略显青涩,却态度诚恳,让他那位一向严苛的父亲都难得地投来了赞许的目光。
当然,所有熟悉他的人都心知肚明,阮大少这番“洗心革面”,动力源泉全系于周三晚上那场摄影展。
他几乎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每天下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钻进衣帽间,对着那几套送来的高定西装反复比划,纠结颜色、款式、配饰,其认真程度堪比准备走国际红毯。连阮糖都被他拉来做了几次“参谋”,被她哥那副紧张兮兮、患得患失的样子逗得哭笑不得。
“哥,你真的太夸张了啦!”阮糖看着第N次换上西装在她面前转圈的阮宸,扶额叹气,“念姐不是说了随意就好吗?你穿什么都帅!”
“那不行!”阮宸对着镜子整理着并不可见的衣领褶皱,眉头紧锁,“这可是她第一次正式邀请我进入她的世界!我必须展现出最好的状态!不能给她丢份儿!”
阮糖看着她哥这副如同开屏孔雀般的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感动。看来她哥这次,是真的把念姐放在心尖尖上了。
终于,在阮宸的翘首以盼和反复折腾中,周三晚上到来了。
北城美术馆今夜灯火通明。苏念的摄影展名为《行走的边界》,主题聚焦于世界各地边缘人群的生存状态和壮丽却脆弱的自然风光,在业内已引起不小关注。开幕酒会来了不少艺术界名流、收藏家以及苏念在世界各地结识的朋友。
阮宸提前了整整一个小时就到了。他今天最终选择了一套深海军蓝的休闲款西装,内搭浅灰色衬衫,没打领带,领口微敞,既不会过于正式显得拘谨,又足够郑重其事。他手里没有像往常那样捧着夸张的花束,而是拿着那份设计简约却质感十足的请柬,站在美术馆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迈步走了进去。
展厅内灯光经过精心设计,柔和地打在每一幅巨大的摄影作品上。那些充满力量感的黑白肖像,那些色彩饱和到令人心悸的自然奇观,那些定格的苦难与希望交织的瞬间,瞬间将人带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阮宸一时间有些怔住。他知道苏念一直在外面跑,拍东西,却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过她镜头下的世界是如此广阔、深邃,充满了悲悯与力量。这和他印象中那个带着他爬树掏鸟窝、打架冲在最前面的“念姐”,似乎有些重叠,又似乎……更加立体和遥远了。
他放慢脚步,一幅一幅地看过去,试图通过这些凝固的影像,去触摸苏念这些年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经历过的人生。
在一幅名为《风沙中的学校》的作品前,他停住了脚步。画面里是西北荒漠中一所极其简陋的学校,孩子们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小脸被风沙吹得粗糙,但那一双双望向镜头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照片的说明文字很简单:在那里,知识是抵御风沙唯一的堡垒。
阮宸的心被深深触动了。他仿佛能看到苏念背着沉重的器材,顶着风沙,与这些孩子们相处的样子。他所熟悉的、属于北城的浮华与喧嚣,在这个真实而粗粝的世界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幅作品,后来促成了一个公益助学项目的落地。”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却依旧清晰。
阮宸猛地回头。
苏念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丝绒长裙,款式简单,却完美地勾勒出她高挑纤秾合度的身材,露出的锁骨线条优美。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散的发髻,几缕碎发随意垂落,衬得她脖颈修长如玉。她脸上化了淡妆,比平日多了几分女性的柔美与精致,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带着洞察世事的清醒和一丝旅途留下的风霜感。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身后是她的作品,她的世界。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阮宸一时间看得有些呆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漏跳了好几拍。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在看到她的这一刻,都忘得一干二净。
“……很震撼。”他最终只干巴巴地吐出三个字,目光却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苏念看着他这副呆愣的模样,倒是放松地笑了笑,走上前,与他并肩站在那幅作品前:“当时在那里待了两个月,风沙很大,水很稀缺,但那些孩子们……真的让人无法忘记。”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寻常小事,但阮宸却能从中听出背后蕴含的艰辛与情感。
“你……很了不起。”阮宸由衷地说,声音低沉而认真。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喜欢的这个女人,远比他想象的更加优秀和强大。她拥有的,是一个他从未涉足、却充满意义的广阔天地。
这句真诚的夸赞,让苏念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心底泛起一丝暖意。她侧过头,看向他。灯光下,他穿着合体的西装,身姿挺拔,眼神专注而温柔,里面盛满了对她的欣赏和……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意识到的、更深层次的理解。
这种被理解、被看到内在价值的感觉,对她而言,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打动人心。
“要听听其他作品背后的故事吗?”苏念轻声问,向他发出了邀请。
阮宸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得到了莫大的恩赐,他用力点头:“当然!我很想听!”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苏念化身成为阮宸一个人的讲解员。她带着他穿梭在展厅里,在一幅幅作品前驻足,讲述着拍摄时的趣事、遇到的危险、感受到的震撼与无奈。从非洲草原的落日,到南极冰原的极光,从战地医院的祈祷,到喜马拉雅山脚下的朝圣……
阮宸安静地跟在她身边,听得极其认真。他不再插科打诨,不再油嘴滑舌,只是专注地看着她,听着她,努力地去理解她所热爱和追求的一切。他发现自己以前对她的了解是多么肤浅,他爱的,不应该只是那个和他一起长大的、鲜活明媚的苏念,更应该包括这个独立、勇敢、心怀世界的苏念。
酒会的气氛热烈,不断有人过来和苏念打招呼,恭喜她展览成功。阮宸始终安静地陪在她身侧,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杯水,在她与友人交谈时保持适当的距离,像一个沉默而可靠的守护者。他收敛了所有锋芒,将舞台完全留给了她。
苏念偶尔用余光瞥向他,看到他耐心等待的样子,看到他与其他宾客礼貌周旋时那份不同于以往的沉稳,心底那根名为“心防”的弦,被轻轻拨动着。
酒会接近尾声,宾客逐渐散去。
两人走到美术馆安静的露台上。初夏的夜风带着微凉,吹散了酒会的喧嚣。夜空深邃,缀着几颗稀疏的星子。
“今天……谢谢你能来。”苏念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轻声说。
“应该我谢谢你。”阮宸站在她身边,与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温柔,“谢谢你让我看到……这么不一样的世界。苏念,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棒一千倍,一万倍。”
苏念的心微微一动,转过头看他。夜色模糊了他部分轮廓,却让他眼中的真诚和欣赏更加清晰。
“我……”阮宸似乎鼓足了勇气,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却又没有靠得太近,给予她充分的安全感,“我知道,我以前很混蛋,很幼稚,不懂得怎么去喜欢一个人,只会用那些愚蠢的方式。”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却无比认真:“但是苏念,我是真的……很喜欢你。不是小时候那种哥们儿义气,也不是一时兴起的征服欲。是想要了解你的全部,融入你的世界,支持你的梦想,陪你去看所有你想看的风景的那种喜欢。”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像是要将自己的心意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我不敢保证未来一定会怎样,谁也无法保证。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会努力,努力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一个……能配得上你的喜欢,能让你安心依靠的人。”
“我不会束缚你,你有你想要的自由,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我都支持。我只希望……你的世界里,能有我一个位置。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角落。”
他说完了,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着她的宣判。夜空下,他的眼眸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忐忑、期待和孤注一掷的勇气。
苏念静静地听着,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线,看着他垂在身侧、悄然握紧的拳头。夜风吹起她颊边的碎发,带来他身上淡淡的、清冽好闻的气息。
没有咄咄逼人的质问,没有令人窒息的占有宣言。只有笨拙却真诚的剖白,和一份小心翼翼的、带着尊重和理解的喜欢。
这一刻,苏念清晰地听到,自己心底那层厚厚的冰壳,发出了清脆的、彻底碎裂的声音。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在阮宸几乎要因为漫长的等待而绝望时,她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好。”
只有一个字。
却像是一道划破夜空的流星,瞬间点亮了阮宸整个世界!
巨大的狂喜如同烟花般在他脑中炸开,让他一时之间有些眩晕,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说什么?”他声音颤抖着,几乎是在祈求确认。
苏念看着他这副傻乎乎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真正轻松而明媚的笑容,如同夜风中绽放的玫瑰。
“我说,好。”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清晰而坚定,“我答应你,阮宸。我们……试试看。”
话音落下的瞬间,阮宸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苏念紧紧地、却又无比珍重地拥入了怀中!
他的手臂坚实有力,带着微微的颤抖,仿佛拥抱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他将脸埋在她带着淡淡发香的颈窝,声音哽咽:
“苏念……念念……谢谢你……谢谢你……”
他一遍遍地叫着她的名字,语无伦次,所有的语言在巨大的幸福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苏念被他紧紧抱着,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传来的、如同擂鼓般剧烈的心跳,也能感受到他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的颤抖。她没有推开他,反而伸出手,轻轻回抱住了他精瘦的腰身。
这个拥抱,隔了三年,跨越了误解、伤害和漫长的等待,终于在这一刻,将两颗漂泊已久的心,重新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夜空下,星光为证。
美术馆的露台上,相拥的两人,仿佛构成了这个夜晚最动人的风景。
阮宸觉得,他这辈子,从未像此刻这般圆满过。
而苏念,靠在他温暖坚实的怀抱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那份迟来了太久的安心与归属感,缓缓闭上了眼睛。
也许,勇敢一次,真的没有那么难。
也许,她的未来,可以不仅仅只有诗和远方,还可以有……一个温暖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