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拙的靠近

第三十六章 笨拙的靠近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苏念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阮宸骤然加重的呼吸声，以及背景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打翻的细微声响。她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握着手机的掌心沁出了一层薄汗。她是不是……太冲动了？他会不会拒绝？或者又像昨天那样……

就在苏念几乎要后悔地挂断电话时，阮宸的声音终于再次传来，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的紧绷和……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好。”他顿了顿，像是生怕她反悔似的，又飞快地补充道，“有时间！明天我都有时间！地点你定，时间你定！”

这急切的态度，与昨天那个冷笑着说出“不会再犯贱”的男人判若两人。

苏念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了一点，甚至因为他这毫不掩饰的急切，心底某个角落微微软了一下。

“那……明天中午吧。”苏念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就去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粤菜馆，怎么样？”

那家藏在老城区巷子里的粤菜馆，是他们这群发小从小吃到大的地方，承载了太多少年时代无忧无虑的记忆。选择那里，无形中也是在强调她所说的“像以前一样”。

“……好。”阮宸的声音明显又放松了些许，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怀念？“几点？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苏念下意识地拒绝，但语气并不强硬，“我自己过去就行，十二点，餐馆见。”

“……好。”阮宸似乎有些失落，但没再坚持。

挂了电话，苏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浑身都有些脱力。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心脏还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带着一种陌生的、却又隐隐令人期待的雀跃。

她真的……迈出这一步了。

而电话那头，阮宸握着已经结束通话的手机，呆呆地站在公寓空旷的客厅中央，脚下是一个不小心被他碰倒的空酒瓶，酒液正蜿蜒流淌在地板上，他也浑然不觉。

苏念……主动给他打电话了。

约他明天见面。

还说……像以前一样？

巨大的、不真实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冲刷着昨日留下的所有伤痛和颓丧。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清晰的痛感传来，才确认这是真的。

“她约我了……她真的约我了……”阮宸像个傻子一样喃喃自语，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咧开，露出一个近乎痴傻的笑容。哪里还有半点平时风流倜傥的阮大少模样。

他猛地想起傅沉昨晚的话——“给她空间，也给你自己时间。”“让她看到你的改变。”

对！改变！他必须改变！不能再像昨天那样像个一点就炸的炸药包，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吊儿郎当没个正形！

阮宸立刻冲进浴室，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看着镜中那个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狼狈不堪的自己，嫌弃地皱紧了眉。不行，绝对不行！明天必须以最好的状态出现！

这一晚，对阮宸而言，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只不过，不再是借酒浇愁，而是忙着敷面膜（从阮糖那里顺来的）、刮胡子、搭配衣服（几乎把衣帽间翻了个底朝天），以及……反复演练见面时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紧张得像是个第一次约会的高中生。

……

第二天中午，还差一刻钟十二点，阮宸就已经出现在了那家熟悉的粤菜馆门口。他今天穿了一身休闲款的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里面是件简单的白色T恤，头发精心打理过，既不会太过正式显得拘谨，又不会太过随意失了分寸。他手里甚至还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里面是他一大早跑去排队买的、苏念小时候最爱吃的那家老字号核桃酥。

他站在餐馆门口，不停地深呼吸，试图平复那颗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目光紧紧盯着巷口的方向，既期待又忐忑。

十一点五十八分，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巷口。

苏念今天穿得很简单，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搭配水洗蓝的牛仔裤和帆布鞋，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素面朝天，却清新得如同雨后的栀子花。她走得不快，步伐甚至有些迟疑，目光低垂，似乎在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路。

阮宸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在距离他还有几步远的地方，苏念抬起了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都有些不太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阮宸看到了她眼下的淡青，显然昨晚也没睡好。而她，也看到了他刻意收拾过却依旧难掩憔悴的痕迹，以及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小心翼翼的紧张。

“……来了。”阮宸率先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他努力想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僵硬。

“嗯。”苏念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个显眼的纸袋上，眼神微动。

“这个……顺路买的。”阮宸像是被烫到一样，赶紧把纸袋递过去，语气故作轻松，耳根却微微泛红，“你以前……不是挺爱吃的吗？”

苏念看着那熟悉的包装，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没想到他还记得。她沉默地接过纸袋，低声道：“……谢谢。”

“进去吧，外面热。”阮宸侧身，示意她先进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餐馆。老板娘还是那个热情的阿姨，看到他们，眼睛一亮：“哟！阿宸，小念！可是好久没见你们一起来啦！老位置给你们留着呢！”

所谓的老位置，是餐馆角落里一个靠窗的安静卡座，旁边有一盆茂盛的绿植，是他们小时候的“秘密基地”。

落座后，气氛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尴尬。两人各自看着菜单，却都心不在焉。

最终还是阮宸深吸了一口气，打破了沉默。他放下菜单，目光认真地看着苏念，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笨拙：

“苏念，昨天……对不起。”

苏念翻菜单的手指顿住了，抬起头，有些讶异地看向他。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道歉。

“是我太混账了。”阮宸继续道，眼神里带着懊悔和自责，“我不该那么逼你，不该说那些混账话。我……我就是个傻逼，一着急就不过脑子。”他有些语无伦次，完全没了平时巧舌如簧的样子。

看着他这副笨拙道歉的模样，苏念心里最后那点芥蒂，也悄然消散了。她甚至觉得……有点想笑。

“我也有不对。”苏念垂下眼帘，轻声说，“我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那些不是我的真心话。”

她说出来了。承认了自己昨天的口是心非。

阮宸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瞬间被注入了万丈光芒！他激动得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好不容易才克制住，只是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真的吗？”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你……你不觉得那是意外？不觉得我只是……玩玩？”

苏念被他这直白的问题问得脸颊微热，有些羞恼地瞪了他一眼：“吃饭的时候能不能别说这个！”

“好好好！不说不说！”阮宸立刻从善如流，脸上却笑开了花，那笑容傻气又灿烂，驱散了他脸上所有的阴霾。他殷勤地拿起茶壶给她倒茶，“先点菜，先点菜！你想吃什么？虾饺？凤爪？还是你最喜欢的红米肠？”

看着他瞬间恢复活力、像个得到糖果的大男孩的样子，苏念的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这种感觉……好像真的不坏。

至少，比昨天那种剑拔弩张、互相伤害的感觉，要好上一万倍。

饭菜很快上桌。都是他们小时候爱吃的点心和小炒。

阮宸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而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苏念的神色，笨拙地找着安全的话题。从餐馆老板娘身体怎么样，聊到巷子口那棵老榕树好像又粗壮了些，再聊到最近上映的某部电影……

他的话题找得生硬，甚至有些幼稚，但那份想要靠近、又害怕唐突的谨慎，却清晰地传递给了苏念。

苏念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她发现，当剥开那层“追求者”和“被追求者”的紧张外衣，只是像这样，和老朋友一起吃顿饭，聊聊天，感觉……竟然出乎意料地放松和舒适。

她甚至在他讲到某个幼稚的笑话时，忍不住轻笑出声。

那声轻笑，像是一道阳光，彻底照亮了阮宸的心。他看着她终于舒展开的眉眼和那抹浅淡却真实的笑容，只觉得之前所有的煎熬和等待，都值了。

这顿饭，就在这种略显笨拙、却逐渐升温的和谐氛围中结束了。

结账的时候，阮宸抢着付了钱。走出餐馆，午后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两人身上。

“我……送你回去吧？”阮宸看着苏念，眼神里带着期待，又有些忐忑。

苏念犹豫了一下。她住酒店，离这里并不远。

看着她犹豫，阮宸眼底的光暗淡了一瞬，但他立刻想起了傅沉和糖糖的叮嘱——不能急，要有耐心。

“或者……就在附近走走？消化一下？”他换了个提议，语气轻松，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这个提议让苏念更容易接受。她点了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在老城区熟悉的巷弄里，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洒下，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他们聊着小时候在这里疯跑的趣事，聊着共同朋友的近况，气氛比在餐馆时更加自然。

阮宸没有再提任何关于感情的话题，他只是像个尽职的导游，偶尔指着一处变化了的店铺或者保留原样的老建筑，说上几句。他刻意保持着一点距离，不再像昨天那样具有侵略性。

这种恰到好处的陪伴和尊重，让苏念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走到巷口，苏念停住了脚步：“我到了。”她住的酒店就在对面。

阮宸也停了下来，看着她，眼神温柔：“嗯。那……你回去好好休息。”

“你也是。”苏念轻声说，“看你黑眼圈重的。”

这句带着些许嗔怪意味的关心，让阮宸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酥酥麻麻的。他傻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知道了，我回去就补觉！”

苏念看着他这副傻乎乎的样子，忍不住又弯了弯唇角。她朝他挥了挥手：“那我先上去了。”

“好。”阮宸站在原地，目送着她走进酒店大堂，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又抬头望了望苏念房间大概的楼层，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一个无比灿烂、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

他拿出手机，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享这份喜悦，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妹。

【阮小糖！你哥我成功了第一步！[转圈圈.jpg]】

消息刚发出去，他就觉得不够，又点开了傅沉的对话框，手指飞快地敲击：

【傅九！谢了！兄弟记心里了！她今天对我笑了！两次！】

发完，他依旧觉得满腔的激动无处宣泄，索性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口，仰头对着湛蓝的天空，无声地大吼了一声，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去他妈的形象！他现在高兴！高兴得快疯了！

原来，靠近一个人，并不一定非要强势和逼迫。有时候，退后一步，保持尊重和耐心，反而能走得更近。

阮宸觉得，他好像……开始有点明白该怎么去爱一个人了。

而酒店房间里，苏念靠在门板上，听着自己依旧有些过快的心跳，回想着今天阮宸那笨拙又小心翼翼的模样，脸上也不自觉地泛起了一丝淡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红晕和……笑意。

也许……糖糖说得对。

给彼此一个机会，试着像老朋友一样重新开始。

感觉……好像真的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