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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笄

执墨锦书

  这一句话音量并不大,却能让所有人听见。满堂原本忙碌的人蓦然止住动作,齐刷刷地看向她。尹大娘子本来就想叫住她,可现在听到这句话,无声地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口。

  “你都知道了。”打破沉默的是主君顾时荣。

  顾锦熙没回答。

  顾时荣说:“陛下要在你笄礼上赐婚,婚诏已经拟好了……”

  顾锦熙眼睛瞬间红了,只在拼命憋住眼泪,她知道一开口准是哭腔。

  尹大娘子表情也不好了:“云鹤……”

  “你怎的会不想入宫呢?”顾清寒皱了皱眉头,似是十分疑惑。

  我怎么会想入宫呢?

  气氛还是压抑的,一些识趣的下人都出去了,留下主人一家自己解决矛盾。

  “没关系,不入就不入,咱不怕他。”顾暮云看出了顾锦熙内心的难过悲伤,走上前将她抱住,柔声安慰道。

  在如此温暖可靠的怀抱里,顾锦熙的眼泪刹那间就流下来了,可她还在极力抑制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把脸埋在顾暮云的肩膀上。

  顾暮云小时候没少这样安慰过顾清寒,手抚摸着妹妹的脑袋,又柔声安慰着,熟练得很。

  顾时荣夫妇没说话,倒是顾清寒又走近了些,他仍是充满疑惑的:“你不是喜欢他的吗?上次分明那么感兴趣……”

  “我才不会喜欢上那个皇帝呢!他,比父亲还大……我怎么可能喜欢嘛!”若是换个人,比如她前任准表姐夫那样的,顾锦熙可以毫无忌惮地谩骂,用世界上最狠毒的词语来诅咒,可他是皇帝。

  奇怪的是,在她口齿不清地说完这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顾时荣大笑道:“哈哈傻闺女,谁让你嫁给那老皇帝了?你要嫁的储君!哈哈哈……”

  “啊?”顾锦熙抬起头,吸了下鼻子,脑子还没缓过来,“不是都拟好婚诏了吗?”

  “谁说婚诏一定是嫁给皇帝了?”

  顾锦熙转瞬破涕为笑:“真的吗?我要嫁给他了……我要嫁给她了……我要嫁给她了!”

  被顾锦熙高兴得搂脖子的顾暮云摁住了她的肩膀:“你真的愿意嫁?”

  “嗯嗯!愿意,既是嫁给心上人,又怎么不愿意?既是嫁给墨郎,又怎么会不高兴?……”顾锦熙简直心花怒放开心得都语无伦次了。尹大娘子看自家姑娘的痴傻样,忍不住笑出了声,想起当年她出嫁时也是这般光景,却未得到家人支持,打算把这份遗憾来补偿给女儿。

  唤了顾锦熙几声,都无甚反应,只是拉住了顾暮云和顾清寒的衣袖不住道:“哥哥,我要嫁给他了诶……”

  尹大娘子看着简直笑得直不起腰了,顾时荣也乐道:“愣着做什么?姑娘现在乐得都不灵光,抚回院里歇着去,现下也没什么需要她的了。”

  “是。”清影和听檀上前抚住顾锦熙。回锦晓院的路上,顾锦熙脚步虚浮,险些不稳,全然没有平日的稳当样儿,还时不时傻笑着问:“我当真要嫁给殿下了?莫不是诓我的吧?”

  “是是,我们在厅堂上都听得真真的——我们姑娘是不是傻了?”

  “去!净瞎胡说。”

  及笄之日很快便到了,顾锦熙却觉着度日如年,盼着早日见到墨郎。

  窗棂已落花,云烟皆过往,旧时垂髫待笄。侧户对镜理红妆,云颜花容,惹得群凤众妒。

  早早沐浴好了,顾锦熙在窗前梳妆,还哼着歌谣,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问一旁的听檀:“可还记着太子殿下的模样?”

  “殿下俊美非常人可比,自是不敢忘却。就算是我不记得,往人群里一瞧,最鹤立鸡群的那个不就是了?”听檀打趣顾锦熙,调笑道。

  “你!想来是新见的公子没忘,教得规矩统统不记得了。”顾锦熙羞得挠她肚子。

  “哈哈哈大小姐绕命啊!”

  “姑娘别动!当心妆歪了!”清影喝道,顾锦熙忙做好。笄礼呢,服装有固定的,丽华和芨善已经端来装采衣的锦盒,待换上便可于家庙东房候着。采衣,短褂裤样式,缁布为衣,朱红锦边。看着颜色便知不是当今之风,顾时荣夫妇参照的是周礼,庄严郑重,不允许出一丝差错,严谨得很,还反复排练了好几遍。

  一听这个,顾锦熙立马坐好。开玩笑,昨日哥哥说了,今天墨郎会来。且不论这严谨的周制笄礼,试问哪个姑娘愿意在心上人面前出丑?

  “哎呀听檀你快去帮我看看墨郎来了吗……”

  “是,大小姐,我定会一五一十地将情况报告给您。”听檀嬉笑着跑了,还不忘转头惹下姑娘。

  越发不知规矩,但开这个玩笑还……还挺让人高兴的。

  “姑娘。”不到半炷香听檀又回来了,撩开的帘子里探进的脸颊里充满了掩饰不住的笑意。

  “他来了吗?在何处?穿什么颜色?可有什么话对我说?”这一连几问倒把听檀给弄蒙了,一个一个答道:“来了来了——太子殿下在前院呢,同二哥聊天——玄色的,同这……额采衣一般,青底赤纹——话么,这倒是没有。”

  顾锦熙听了忙转头:“什么?!”

  “姑娘!”话音刚落,清影也叫起来——眉黛画歪了,还险些把眉黛给折碎了。

  顾锦熙又保持了一个极其淑女的坐姿,不由得心疼了一下。这可是顾暮云为给她庆祝及笄而买的螺子黛,十金一颗啊!心痛之余,还开始胡思乱想:说好的娶我呢,来了未婚妻的笄礼都不知送点什么?或者传点什么?该不会完全对我没兴趣,这桩婚事根本就是陛下和父亲自行商量然后定下来的?不会吧,他有心仪的太子妃了吗?我是不是拆了他的姻缘?……

  越想越偏,越想越沮丧,连根本没有这婚诏的想法都冒出来了。

  “阿锦。”门外有人在敲门。听这声音,似乎是顾清寒!

  这回顾锦熙学乖了,先给清影打了声招呼,再起身迎接顾清寒。

  顾清寒这时候来呢,有二事。一替赵瑞海家的催着姑娘,二则关心亲妹子如何了,三为人递送信件。

  顾锦熙现在不紧张,算得上放松,顾清寒也没什么好安慰,从衣襟里取出一封信在她面前晃了晃:“你不看看吗?”

  “看罢——何人所送?”

  没成想,这信件是太子送来的。

  顾锦熙顿时喜得心花怒放,站起身来差点踩到裙摆摔一跤,多亏顾清寒抚了一把。

  她心已经飞入云霄不知所何了,推搡了下旁人,又转头捂脸偷笑一下,一下子就躲进拔步床内自个欣赏。

  顾清寒手还悬在半空,看她那儿窘样只是低头浅笑,想必乔亦墨过来看了也是这种心情吧。

  顾锦熙像个刚偷了糖的孩童,只想着赶忙尝了味别叫人发现。忙着拆开,又恐其破损,小心翼翼地对待心上人送的东西。

  这是开化纸制的,又名桃花纸,而桃花的寓意臣服于爱,消沉于爱……顾锦熙越想越脸红心跳,也不知是否是她想的那样?

  但仅看到“书不及意,纸短难尽,望博卿闺中莞尔一笑,”,便又被叫了出去,是赵瑞海家的声音:“姑娘!快些吧,外边宾客都等急了!”

  等急了就等急了吧,谁叫他们来这么早。顾锦熙此时已无心礼仪规矩了,指顾着这封锦书,却被赵瑞海家的带着几位丫鬟拉出去再打扮打扮。

  “诶诶诶!”顾锦熙没眨眼呢,已经被摁在了妆奁前,方才的书信无意间搁在了拔步床内万历柜的亮格里。此时屋里的丫头们都忙着折腾大小姐,没谁搭理到顾清寒默默走进去,将那封锦书取下,安置在顾锦熙的鸳鸯软枕下安置。忽的他见枕下塞有别的什么,本无心里头是什么,只想着先拿出调整一番与信封好放,不想里头是这物!

  顾清寒方扫一眼便惊住了,像是被火舌舐到般,有如蛇蝎之物甩开那物什,不料过于慌乱跌倒在地。头磕着了木柜子,好大的动静把梳妆台前的姑娘们吓到了,顾锦熙也是赶忙站起进来看看情况:“二哥哥!这么了这是?”

  顾清寒也是忙道:“无事无事,阿锦先别过来!”

  亏她起身时又踩着了裙摆,那帮丫鬟忙扶她,得了这个空,顾清寒在顾锦熙来之前把那物塞回枕下,装作这只是个不小心的摔倒,然后又不引起任何注意的离开这个院子。

  家祠东房内,顾锦熙梳了双鬟髻,穿好了采衣采履,一旁的赵瑞海家的倒显得比她还紧张了,其实是把尹大娘子的担忧加在这了:“锦姑娘感觉如何?不必要紧张的……”

  一会问她记不记得流程,一会给她端茶送食的,得亏满儿说有事处理不了将赵瑞海家的给哄走了。今日作为赞者的尹青祎盛装打扮了,用绣口捂着嘴偷笑:“我那会儿可没这么隆重了,都是这么过来的,

  顾时荣和尹大娘子已经于东阶候客,顾府的丫鬟腰上缠着彩布带子。礼者,天地之序也;乐者,天地之和也。今儿的乐师原是宫廷里的,延庆帝钦定下来给顾家三娘过笄礼的,五音宫商角徵羽,八音金石丝竹匏土革木,丝竹管弦悠扬,琴瑟笙箫浑厚。

  高山流水落雁响,阳春白雪秋月凉。

  笄礼有三加,三套服饰。三套首饰于西侧,由有司捧在托盘里,从东到西面朝南,依次为发笄,发簪,钗冠。三套华裳于东侧,按顺序叠放整齐一褶不起,衣领向东自南向北安放,分别为素净雅致的襦裙,象征着女孩幼时天真无邪;端庄柔美的深衣,象征着少女时代的纯洁浪漫;风韵绚丽的礼服,象征着女子未来的雍容华贵。

  顾家两位哥儿从南郊大慈恩寺请来的“净慈师父”来了,顾时荣同尹大娘子一齐上前,双方互行揖礼。而后座于各位。

  赞礼,也就是主持笄礼的,见吉时已到,宣布开礼:“笄礼始,全场静。天地造万物,万物兴恒,以家以国,祖光荣耀。父母传吾,人生家国,贵至荣和。夫,人之因幼,少而及往,青年独立继承。家、族、国纳其人之成立,与其人之权利,其成人者受个体生存,家族责任,社会义务之命。此,特予正礼明典。成人笄礼开始,奏乐!”

  清影和听檀跟随尹青祎从东房走出来,两个丫头托盘缦立在西阶,尹青祎则在走向东侧,以盥洗手,点烛燃香。

  赞礼唱道:“有请笄者的父亲母亲。”

  尹青祎上前向顾时荣夫妇行礼,引入主人位。

  赞礼再唱道:“请宾客入席。”

  尹青祎再随着两位主人上前迎接客人。首先向净慈法师行正规揖礼,然后按位分向各位宾客行礼,基本来的都是女眷。宾客入席后,主人才能落座,而后尹青祎回到东房。

  顾时荣少见穿了玄端,举起青铜酒盏,高声道:“今日,小女顾锦熙行成人笄礼,感谢各位宾朋好友大驾光临!”

  “请笄者出东房。”

  尹青祎在东房内回头对顾锦熙做了个嘴型:我走了哦。顾锦熙对她眨了眨眼睛。

  尹青祎先出东房,再次以盥洗手后就位西阶,准备在顾锦熙出来后互行万福礼。

  顾锦熙深吸一口气,听从尹大娘子原先说的那样摆好姿势,走出东房。她做出了自己最仪态万方的姿态,心中想着武皇登基时的辉煌一幕,走向笄席。

  这先前是怎么想也不知何处令人紧张,真走上来才知这般惊心动魄,所有的目光集中于她的身上,生怕疏漏了一丝误差。顾锦熙开始纠结起丫鬟们在对衣裳的处理上有没有做好了,会不会沾了灰?又想用余光去寻找玄色身影,却不敢偏首半分,怕被察觉。

  等行至场地中,先揖拜主人席上的父母,再揖拜正宾。净慈法师起身回了小礼,落座。最后朝南向宾客躬身行礼,在低头的一刹那,瞳孔里出现了朝思暮想的那位。她心里虽怦怦直跳,却怕被人发现心中悸动,与尹青祎互礼后,和她顾锦熙面西正坐在笄者对应的席位上。

  宾盥,赞礼唱道:“请正宾盥手——”

  净慈法师起身,顾时荣和尹大娘子随后相陪,东阶旁满儿奉上盥盆帨巾,下盥后拭干,尽显庄严肃穆。

  “请赞者为笄者理妆——”

  尹青祎跪坐在她身旁,执一把梨花浮纹篦子给她梳头,似是看穿她的慌张,有意无意地抚摸着她的肩背。梳完后把篦子放在席南,末了还要来一次互礼。

  顾时荣和尹大娘子回到主位,顾锦熙面转向东,净慈师父走向她,身后跟着清影和听檀,一个奉发饰,一个奉华裳。

  啧,第一次瞧这俩丫头规规矩矩地跟在别人身后,心里还有些不是滋味。

  “请正宾为将笄者加冠笄——”

  “初加——”

  清影奉上罗帕和发笄,净慈法师于顾锦熙面前,吟颂祝曰:“今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承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接过发笄,跪坐加笄,起身回位。尹青祎伸手微微整理,顾锦熙站起来后觉得腿有些麻,尹青祎扶了她。净慈法师朝她行礼,顾锦熙再回拜礼。

  “笄者适东房——”

  尹青祎从听檀手中接过襦裙,随着顾锦熙回到东房更换。

  东房内,两人走到帘子后面,确认外边听不见后,一面穿衣一面闲搭两句。

  “方才真是唬死我了,这边瞧着不算,真在台上才觉得人多!”

  “习惯就好,咱得快些了,外边会不会催呢。”

  外面自然不会催,真等得不耐烦地也不能说。

  这件素衣襦裙采用素绢,中纳丝绵窄袖右衽,矩形交领,印有蝙“福“暗纹。下裙四幅并接,按照顾锦熙的想法,参考了武则天的响铃裙,四角缀十二铃,行之随步,叮当作响,美得不可方物,雅趣犹韵。

  更衣毕,出东房。

  顾锦熙保持着揖姿走出,在场中展开双臂向来宾展示,再对着父母行跪拜之礼,此为一拜。

  “二加——”

  跪后起身,回到笄席面东正坐。净慈法师再次下满儿奉上的盥中洗手拭干,复位,接过清影奉上的发簪,于顾锦熙面前高声贺曰:“吉乐令辰,乃伸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尹青祎侍候一旁,替她取下发笄,青丝倾泻如墨散至腰间,风吹动了几缕,略微遮住了这张惊鸿绝艳的面庞。

  净慈法师跪在她身前,挽上这只精致昂贵的发簪。顾锦熙面朝不动,余光却瞥见了——一只汉白雪狐金芙蓉玉簪,狐狸栩栩如生,而这种雕刻狐狸的玉名贵稀有,大多产自河床,因此为半透明状,带着晶莹剔透的水色,白而清润。那汉白玉来雕刻并不常见,通常情况是用于建筑,装饰琼楼皇宫或神庙殿堂,给那些雕龙画凤缀上一笔。这不正常发挥珍馐美物作用的手笔,怎么那么像顾暮云的作风?看这细腻的设计、精细的刀功,怎么着也和顾清寒脱不了干系。

  发髻中插入了这只狐狸玉簪,尹青祎整理了一下,接过听檀奉来的第二套衣裳,带着顾锦熙回东房再次更衣。

  这次是一套丝绸深衣。“续衽钩边”是深衣的一大特点,都有一副向后交掩的曲裾。深衣之裳计有十二幅,皆宽头在下,狭头在上,通称为“衽”,接续其衽而钩其边者为“曲裾”。衣领采用交领,领口偏低,以便将里衣外露,最多可达三层以上,时称“三重衣”。

  这类衣裳穿起来极为繁琐,但也有趣,顾锦熙到底挺享受被别人伺候穿衣的过程。别的还好,深衣的颜色得极其注意,《礼记》和《深衣考》中便多次提到这个问题:若父母、祖父母健在,缘采彩色;若父母全、祖父母不全,缘采青色;父存母亡,缘采青色;父亡,皆用素色,大多情况下都得避用素色。这是一套垂胡袖两绕长曲,下裙十二幅,共画上古神兽十二只,分别为甲作、巯胃、雄伯、腾简、揽诸、伯奇、强梁、祖明、委随、错断、穷奇、腾根,在道教里还有另一种称呼。蜀绣作物,彩线交辉,毛丝颂顺而明快和谐。

  上衣未加修饰,采用了高端典雅的绸缎,这是一种低调的奢华,深沉庄严中蕴藏着非凡的雍容华贵。

  展臂向来宾展示后,再朝净慈法师行拜礼,此为二拜。

  “三加——”

  尹青祎引她回位面东正坐,净慈法师第三次盥手再拭干。听檀奉上凤钗花冠,净慈法师吟颂祝曰:“以岁之正,以月之令,贤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这是顾锦熙第一次戴上花冠,以前连凤钗都极少戴的。当净慈法师给她带上时,她觉得有点沉,好像下一秒就——真的快掉下来了!得亏尹青祎反应快,照着规矩顺手给她扶稳了,顾锦熙惊出了冷汗,正巧偏过头来看她,尹青祎很冷静,眼眸就像一潭应季的池水。

  秦始皇曾以“金银作凤头,以玳瑁为脚,号曰凤钗”。而花冠分为花树,花钿,博鬓。《新唐书·车服志》针对命妇有云:一品翟衣九等,花钗九树;二品翟衣八等,花钗八树。而顾锦熙这顶,九树十二牡丹花钗龙凤冠,且制作工艺极其复杂,运用了花丝、点翠、錾刻等等精美手法,金丝堆累镂空双凤衔珠玉,博鬓镶各式珍珠宝石,全冠共镶嵌四千八百颗珍珠,一百二十块宝石,步走几莲,步摇垂冠于云鬓摇曳生姿。

  此冠一展出,宾客席基本所有人神色都有些动容,碍于礼仪否则早和旁人讨论起来,唯有乔亦墨如常。这是按最高阶品的诰命的标准制作的,华丽精致,富而堂皇,一看便知价值连城,就算是白丁见了也晓得这东西的贵族,且论这上面一颗珍珠都足以让一位小有名气的商贾倾覆从出生到死亡的所有财富。

  顾锦熙早先看到的不是这顶,现在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满心欢喜地接受了这份荣耀,还暗喜明日会有怎么的说法。

  “笄者适东房——”

  净慈法师朝她行完礼,顾锦熙重新回到东房,尹青祎捧了最后一套礼服紧随其后。

  这是一件冠乐绉香云纱绣䘿,通透清凉,顾锦熙是不怕冷的,所以在正月这么穿也不以为然,再者里面还有衣服,而且也只穿一小会。绰子直领对襟,两腋开衩,短者及腰长者过膝,是为一款较为日常的礼服。银锦如意暗纹绣云花襕裙外穿素绸杜鹃襟锦鲤游雪松上襦,下着高腰九间裙,上窄下宽,腰间施褶裥,裙腰系绢带。

  华丽奢靡的云装衣裳,配上精致绝伦的凤钗花冠,便是那烟雨朦胧的江南水镇,也不及远远美人容颜里那一抹浅浅的笑意。

  东房里有镜子,顾锦熙赶着时间,仅仅瞥了一眼就惊于自己此刻的惊鸿绝色。到她大婚之时,绝对比这还要美!

  外披宽袖褙子,首承凤钗花冠,出了东房展开双臂想宾席展示,脸上比之前还要骄傲。骄傲过后便收敛,转身朝主席后面的国旗下跪,庄严郑重地行跪拜礼,抛空所有杂念,心中只剩下了敬仰和崇尚。此为三拜。

  笄礼上的三拜是有讲究的,须得行三跪九叩。一拜跪父母,表示感激父母养育之恩;二拜跪来宾,表示尊敬师长亲友等等;三拜跪祖国,表示传承文化报效祖国,还包含了祭祖。

  清影听檀等等在西阶摆好醴酒席,清影将酒具递给走来的尹青祎,再由尹青祎递交给净慈法师,一边斟酒一边道:“执酒祭亲,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尔定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顾锦熙正坐禁案前,接过酒盏后面北,将醴酒尽数倾杯撒地。此为酻酒,照古时巫术,表示祭地

  倾完再斟,笄者饮下。

  这酒很甜,劲儿并不算大,这是嘴里不大好受。她是爱甜酒,从不喜喝这种酒,听檀端上来的米饭也只能象征性吃两口。

  末了,顾锦熙拜正宾,净慈法师答拜。在尹青祎的搀扶下,起身离席立于西阶东,面朝南,等候字笄者。

  赞礼唱道:“请主人赐字——”

  顾锦熙于席正坐,清影上主席,接下写有赐字文书的锦帛,奉给净慈法师宣唱:“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筱宜,宜之於暇,永受保之,曰昭乐甫。”

  顾锦熙行礼答曰:“儿虽不敏,敢不夙夜祗奉。”

  锦,本意彩绣花纹,后为奖赏敬词,引申为华美明好的事物,五行属金;熙,意为光,象征兴盛和悦,光明吉祥,五行属水。

  “昭乐”之昭,以日为形,以召为声,五行属火,取自《诗经·大雅·云汉》的首句:倬彼云汉,昭回于天。此句意为星辰光耀于九天之上辗转。所以本意引领天光,也就是晨曦,与“熙”相通。“昭乐”之乐,五行属火,释义喜笑愉悦,动则安乐,名则舞乐。

  两者并用,则寓意这姑娘明丽漂亮亦明白事理,美名远扬而贞烈矜傲。

  这四个字的五行属性分别为金、水、火、火,金生水有了顺序,克制住双火的戾气,水火相生相克,火虽克金,贵在双火相斗,生水来相互抑制。

  结合起来,可以寓意云:愿卿前程似锦,熙和平安,昭华欣然,福康喜乐。

  赞礼再唱道:“请主人向笄者示训词——”

  尹大娘子训词:“事亲以孝,接下以慈。和柔正顺,恭俭谦仪。不溢不骄,毋诐毋欺。古训是式,尔其守之。”

  顾锦熙静心聆听,对答曰:“儿虽不敏,敢不祗承。”

  “笄者拜谢——”

  顾锦熙闻言,行之场中,向家祠中所有参礼者行揖礼答谢。首先是净慈法师,然后宾席,接着乐者有司,最后朝尹青祎一一行礼,而众人也颔首答礼。

  “笄礼成——请主人向所有观礼者行礼——”

  礼毕,尹青祎和清影听檀来宾客离场,至前院餐席。

  整天忙活下来,顾锦熙感觉自己累惨了,手端正举了那么久早酸麻了,一入锦晓院的正房便瘫下,强睁着眼睛任由丫鬟们卸妆。才迈入拔步床,便扑向里面,头一沾棉枕便入了梦,无暇顾及枕下的那封锦书。

书呈顾国公丞相府幺女三娘妆次:

  见信如唔,展信舒颜。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彼时初相见,别后常忆卿。魂牵乐康否,梦萦昨可忧;日思妆安否,夜念月下容。

  念卿忆卿欲面卿,不知何处窥鸾镜?何承想卿为镜中花,卿为水中月,卿为珠之沤,卿为艳之槿。

  未见卿时,尚且年少轻狂,不知风花雪月。见卿之后,如乘龙翱翔九天,随蛟游溯四海,月宫嫦娥未若卿之矜傲,日神羲和不及卿之明媚。卿喜望舒,自仅月光可似之,林下因风拂面柳,卿絮星点眸盼兮。

  浮生若梦,惟愿卿安。纵千山万水,纵喧夏嚣冬,年年念念。卿心系逍遥,随卿作比翼鸟;卿心系安定,与卿共连理枝;卿心系国家,为卿君临天下。

  倘若卿心同我心,抛去江山不负卿。

愿娘子妆安喜乐

康且无忧

   壬寅年正月初七日谨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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