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也不敢骑得过快,若是真超了速可是会被廷杖,严重者不仅杖刑一百,还得吃三年牢饭。
长安城内街道小巷整齐罗列,错落不杂,纵横有致,一百零八坊星罗棋布。繁华昌盛,国风开放,车水马龙,行流潮水,东西二方各有集市,是长安的商业中心。东西二市商贾云集,勾肆瓦舍酒楼戏院,娱乐的赏玩的消遣的应有尽有。东市珍品瑰宝琳琅满目,西市日常杂物栉比鳞次,街道人来人往,门庭若市,头顶帷帽垂纱的姑娘,扎着双丱玩耍的孩提,帽冠佩剑出行的少年云云。
河清海晏,太平气象,堪称盛世。
顾锦熙骑着马,左顾右盼着,想着买点胭脂水粉回去,自己挑的比较喜欢。
西市有家脂粉铺子,叫“九仙阁”,也是个百年字号,里面的胭脂大多都是祖辈流传下来的,也有些是跋山涉水到不同地方探研来的,质量没得说,上至宫中娘娘官眷诰命都喜欢用。这家店铺原先不叫这名,叫“琼颜阁”,后来这“琼”字冲撞了当今的云妃娘娘,上头的人下令改名,这才得“九仙阁”,也有称“九颜阁”的。
自诩东施抹了他家的脂粉还更胜西施,也有名士赞美九仙阁:“临香三里闻,貌惊天上人。”
一进店门,脂粉花香迎面扑来,顾锦熙喜欢闻这种味道,但是逊了些就比较难忍了。虽然顾锦熙身着男子装束,但也不足为气。洵乔国风开放,男子化妆之风流行兴盛。女子都可骑马习武扮男喝酒,男子为何不可化妆簪花?洵乔年轻男子同女子一般喜好打扮,簪花抹香也是为了好看讨喜,画个妆没什么,有的场合化妆也是以表尊重。再者九仙阁远近闻名,颇受喜爱,别说女子,连男子也会来亲自采买。但是男女妆容略有不同,有的在脂粉上也有细微差别。
“小郎君想要看些什么?”一位小鬟面容含笑走向前,眉眼低顺却灵巧可爱,步履轻盈且敏捷,好似一朵巧月芙蓉。
“可有眉黛?”二哥哥的眉眼甚是好看,先瞧瞧有没有新的青黛或是胭脂带回去给他涂上,想想都觉得美。
“自是有的,”小鬟作了请的手势,“郎君这边来,今日刚进的螺子黛,可好了呢。”
“是吗,”顾锦熙一展折扇,故作风流地摇了两下,另一只手捻起一只螺子黛端详,“当真不错啊。”
那小鬟依旧在笑:“那可不,这青黛也不错的,刚从西域那过来的。”
螺子黛是波斯地界过来的,制作精致,工艺繁复,一颗便是十金,价格不菲。顾锦熙虽然阔气,但月例也才五十银,若真要买,那么两个月都不能再买其他什么了……罢了罢了,二哥的眉型好像不大适合螺子黛,青黛是深灰的,好像又缺了点什么。长得好看还真有点累啊。
终于,顾锦熙拍板子——就石黛了!
石黛历史悠久,早先便有人拿石黛画眉,也颇受男子的喜爱,买它应该没错。
在那小鬟装石黛的时候,顾锦熙在店铺里随意转了几圈。姑娘家的东西香味扑鼻,真让人享受,铺子里不少姑娘看着顾锦熙暗送秋波,顾锦熙更加高兴,也回了个媚眼。
看到一排摆着胭脂的木架子,顾锦熙忘了自己此时是男子相,伸手就沾了些点在自己唇上。
那些簇拥一团望着她笑的姑娘,此时似是忍不住扑过来了。对,扑了过来,其实也没多夸张,洵乔的女孩子还是很矜持的!
“小郎君小郎君,我来给你点唇妆如何?”
“还是我来吧,我手法比你好多了!”
“郎君看上哪个?算姊儿送你的。”
顾锦熙正值金钗之年,长得又好看,虽不及洛神甄宓月神恒娥,但隐约可见日后出众倾城之貌。女相招须眉,男相惹桃花,好看的人在哪都是有优待的。看着如此貌美又年轻的小郎君对女人家的东西感兴趣,谁能把持得住不上前好好调侃玩戏一番?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谁不喜欢好看的人?平时对年龄相仿且样貌俊美的少年姑娘们顾着脸面遮羞,总不能让人觉得没家教。若是换了个年龄稍幼些的小郎君,便不必要顾及这么多,小孩子嘛,讨人喜欢是好事。
那些莺燕软语的姐姐们把装成男子的顾锦熙重新打扮回女子,顾锦熙本人也是哭笑不得,只能笑着对她们道谢:“多谢各位姐姐们了。”
那些少女依旧对她的脸啧啧称赞,任然在顾锦熙脸上肆意滑捏,时不时还会发出“皮肤比我一个女儿家还要好的感慨”。最后还是顾锦熙说担心父母着急,那些姐姐们才放她走。
临走前,顾锦熙还对方才的小鬟说:“方才姊姊们对我用过的胭脂水粉我都要了。”
呼,让刚刚自己的脸被搓捏蹂躏了那么久,还真有些难受。
走出店门才反应过来——她现在是男儿的样子,却化着女子妆容,不诡异奇葩吗?
顾锦熙又忙不迭地跑回九仙阁,把脸先给洗了,又是让那些个姑娘好一阵调笑。有位大胆的更是朝她甩着手帕子:“前世回眸今世见,今生来续前生缘。小郎君今年几何?贺不留下姓氏,方便日后相见?”
顾锦熙把那些装着粉黛朱胭的碟子和子,尽数放进了蹀躞,有些实在装不下的就塞进衣袋子里。翻身上了马,对她说:“我今年十二,姓么,厄运当前顺后来。”
“厄运当前”,厄在前;“顺后来”,取顺字后半部分“页”,组合在一起,岂不就是“顾”?顾锦熙说的这个字谜还算简单,既留给了她们思考的机会,也没有过于为难。
她走后,有些姑娘不大懂的就去问那些听得懂的。
“姓顾啊,出手这么豪绰阔气,莫非是国公家的二郎?”
顾锦熙买完粉黛胭脂后,顺便把原来男子的妆容也给洗了。罢了,就当素面朝天吧,反正也没什么人认得出。
“昭乐。”还真有人认出来了?!
有人在朝她招手,貌似是个男子,离得不远,还挺静的。顾锦熙拽着缰绳把马头掉了个方向。
走近看才知——这其实并不是男子,而是同样穿了男子装束的云舒。
顾锦熙在马上向云舒打招呼:“云大姐姐。”她翻身下了马,想起云舒此时装扮,忙改口,“云大兄,你也来西市玩啊?”
“那是,和舍弟一起。”
云舒身着赤色锦袍,眉眼高挑明丽,依旧是光彩夺目的。
“那敢问云家郎君哪了去?”
“啊?”云舒转身左右张顾着,顾锦熙并没见到云帆或者云生的身影,“可能跑了吧,这云帆怎么这般失礼,昭乐可别见怪啊。”
顾锦熙打量着云舒衣服上的梅花纹:“自是不会的。”
在逛街的时候,遇上密友知己是好事情——有了个一起欣赏美好的人。顾锦熙牵着高马,和云舒在西市东瞧西望的,竟有些肚子饿。
顾锦熙对云舒说想要找家餐馆子或者买个小食填填肚,云舒听完便笑了,把手腕抵在嘴边。
“早先便想邀你来我们府上,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正好。”
云舒把身子往顾锦熙身后探去:“在下瞧着这马高大结实,属实不错。不知昭乐可愿借此好马给在下骑上?”
顾锦熙摊开掌心:“当然。”
尚武之风盛行,女子也善骑射之术不足为奇。
云舒一抬腿踏上脚蹬,未等眨眼已在马背上坐稳了,正在意示顾锦熙也上来。顾锦熙也上了去,把手搭在她腰上。
云舒骑得稳快,且不令人难受,顾锦熙遥遥还听着一家勾栏里传出的如莺似鹂的歌声,清脆嘹亮而又婉转娇媚:“曾遇三君临云端,梅儿美松魁梧,竹郎虽疏勿断难折一身傲骨。未及风光而自醉,皆是人间过路客,自吟九天捧星揽月,怎料……”
怎料什么?后面听不清了。
这唱词虽词藻华丽,似乎又徒有其表败絮无实,思量一会觉得好,斟酌一番觉得差,奇也,怪也。
云舒想也听到了这醉人玩味的歌儿,转过头来对顾锦熙笑道:“这姐儿唱的不错?”
到了云府,顾锦熙发现另有辆轿子正好抬来,停在云府门口。云舒对她解释道:“原就想了约着你和桃家二姑娘、五姑娘来的,谁料正好上个街就碰上昭乐你了,想来拜贴送去时赶上你出门,也是巧,是在下唐突了。”
“这什么会,姐姐说笑了。”现在已经到了云府门口,拆了身份没什么了。
此时一道悦耳少女的声音响起:“云姐姐,顾妹妹。”
轿子上的帘子被撩起,一位身量苗条穿着妃色衣裳的姑娘下了轿。细看,果然是清康桃侯府上的七姑娘桃然。
桃然的声音很甜,讲什么都像在娇嗔,有一种独特的女孩子气,也让人听一遍就记得。她走得极快,脚落了地就恨不得冲过来,身后的女侍娘子险些拉不住。这么会功夫桃然已经走到了云舒和顾锦熙面前行礼。
见只有桃然一个人下来,云舒忍不住问道:“你二姐姐呢,怎么不见着她?”
“嫣儿姐跟着大人去了颜家,所以就我一个人来,云大姐姐不会专门请我二姐姐来拿我和顾妹妹当幌子吧?”
语气很熟悉,总有种刻意得罪人的感觉。
桃二姑娘这也过了二八之龄了,颜家是被封了伯爵的,家中儿郎也不少,想来也知是奔着什么去的。
“这怎么会,妹妹真是说笑了。”云舒也不恼,反而作了个手势,“二位妹妹这边请。”
三人在云府欣赏云家园林,有说有笑。云府装潢确实不错,花草树木错落有致,亭亭净植的,不时还有蜻蜓点在花卉上,有趣得紧。
云舒也是闲来得趣,对着桃然打趣道:“桃小六,在你家中,就在你的兄弟姐妹里,除了你二姐姐谁更疼你啊?”
三人分明都是闺阁待嫁的女子,云舒及了笄,桃然和顾锦熙年龄相仿,到底也是桃然大了几个月。但顾锦熙自小与顾清寒相伴,听经阅文耳濡目染也学会看场合看人脸色,都是幼龄相比之下也显得桃然更像最小的。
“当然是我五哥哥啦。”
“五哥哥?”
桃家名门贵族,家中也有几房小妾,桃嫣和桃然都是嫡出的姑娘,也难怪云舒约了她们两了。桃家姑娘多,清康老侯爷共有七位儿女,女儿就占四位,原先桃家大郎是庶出的,桃夫人只有桃嫣一个女儿。眼见妾室苏氏诞下孪生姐妹桃三娘和桃四娘、还有个不知何处多出来的五郎,把桃大娘子气恨得!好在后来她肚子算争气,也生了双胞胎,正是桃然和她弟弟桃柯。
顾锦熙只听说桃家有位五郎,却无甚交涉,因其似乎无所建树也并无特长所以鲜少人知,连名讳都不曾过耳。
“我五哥哥名唤景,小字之景,他可疼我了。”桃然先是满面骄傲,然后却有些郁闷,“可惜是个通房生的,还是我母亲陪嫁来的,阿景哥哥的小娘还死了。”
桃然告诉她们,桃景的小娘被得知有身子后,就被娶作桃家的妾室,而后死于难产,生死关头才生下桃景后就咽气了。桃五郎按理来就该由正室大娘子抚养长大,桃然就时常和这位五哥哥一起玩耍。虽说桃大娘子善妒,可为人正直从不来阴的,况且身份摆在那呢,就算这位小娘死得蹊跷也无人敢说什么。
“咦,下雨了?”云舒伸出柔夷,轻柔的雨水沾润了她的之间,举手投足间竟有种说不出的高贵优雅。
“还真是!”
云舒带着桃然和顾锦熙从回廊往里走:“二位妹妹这边走,可别淋着了,小心害了寒。”
没想到竟是下了雨,看来穿廊游院是不成了,那隔檐赏景还是行的。
云舒带着她们到了她住的院子。
她叫些婆子搬了几把椅子,就在回廊上,既看得清雨中庭院,又保持了一定距离受不到雨。她说:“既然落雨了想必一时半会二位妹妹也回不去,比如与我在这雨中刺绣交谈?”
桃然和顾锦熙欣然同意:“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