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月回了屋,谢怜一行人也跟了上去,他们为琉月的母亲临时做了场简单的法事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琉月跪坐在地上,眼神呆呆的,没了往日的灵气。
“表妹…”
琉月却扯不出笑来,只淡淡的说:“我没事”
在他们后边的风信看了看前头的两个人,扯着不知道发什么呆的慕情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屋子里再次寂静,谢怜坐到了她的旁边,安慰她:“姨母的灵魂已经魂归天地了,你也可以宽心些。”
琉月点了点,对谢怜躬了躬身,道:“我母亲的事,多谢殿下了。”
谢怜想,冷不丁遇上这样的事,换做是他都受不了这个刺激,何况琉月现在看起来平静,实则情绪都憋在心里,这样下去会憋出病来的。
再有…方才渡化他姨母的时候,她对琉月放心不下,想将琉月托付给他。他一再保证,虽然他不能娶她,但是绝对会像亲妹妹一样照看琉月之后,他姨母才肯离去。
“我是你表哥…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不必这么见外的。”
琉月抬眼看了看依旧光芒万丈的谢怜,眼中藏着泪水,点了点头。“嗯”
“唉”谢怜叹了一口气,伸出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我的意思是,你不用在我面前逞强的,想哭就哭吧…”
琉月被他揽在怀里,听了这话被勾起深埋在心里的许多心绪。她觉得谢怜简直坏极了,她想要忍住的泪水被他这么一弄,又冒了出来,这可叫她怎么办?
她抓着他胸前的衣襟,极力的忍耐着。琉月记得她母亲最看不得她哭的,小时候只要她虚晃一枪,她的母亲便焦急万分的来到她身边哄她。可是,现在没有母亲哄她了啊……
“月儿…”
第一滴泪落在了谢怜的衣服上,紧接着他感觉到第二滴、第三滴…直至她完全放弃挣扎,抱着谢怜嚎啕大哭起来。
“殿下!她…她不要我了!我再也看不到她了啊,表哥!!!”
………
后来的琉月已经说不出来完整的话了,只知道一直叫着“表哥”。后来的后来…琉月也记不太清了,她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清净,耳边也没有了那些病人从早到晚的鬼哭狼嚎……她这是在天堂吗?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宝石苦笑着。原来…还在人间啊。
她起身摘掉头上的饰品,只带着一支素银簪子,换上了比平时更素的衣服。她是皇亲国戚,只要国王王后尚在,便不能公然穿着麻衣丧服…哪怕是家里也不行。
琉月推开门,庭院空荡荡的,果然被人搬空了。她环顾四周,突然觉得某处闪烁着灿烂的金光。
那是什么?她来到空地上一看,竟是一座五丈高的巨大金像!那神像高举着双手,撑着皇宫中心的一座天塔。
天塔将倾,国脉将断。如果是以前的谢怜,琉月毫不担心,可是他现在又是降雨又是打仗的,怕是要力不从心。
琉月穿过大堂的时候,看见母亲的灵堂已经被人布置好了,想来是谢怜做的。她在母亲的牌位前跪了下来,端正的磕了三个头,拎着剑走向天塔。
琉月请了王命,带着一队士兵来到了天塔前。这里已经被参拜的民众围的密不透风,像是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围的里头的人无处可逃、无路可走。
这样不行!
琉月被这乌泱泱的人挡着,根本看不清里边的状况,如果贸然阻止民众参拜,恐会引起民愤。
“你们能进的先尽量往里进,进不去的负责在外围疏散演练,我去里边看看。”说完,足尖轻点,踏着宫墙翻到了谢怜面前。
“表哥,我来晚了。”
谢怜吃力的点了点头:“让他们…不要靠近这里!”
琉月看着身后不断试图向前爬的人,挡住他们的去路,灵机一动。
“天神作法,不可久视。还请各位退后参拜,速速离去!”
琉月煞有介事的好一顿乱编,弄得大家将信将疑,一阵骚动。一些士兵们趁着这个时候挤了进来,在最里层围成一个圈,一点一点把他们往外赶,总算是清出一大片空地来。
谢怜在这里一坐就是许多日,片刻都抽不开身。皇城的大小事物都交给了风信慕情处理。隔离区的疫情也不容乐观,琉月只能每日吃饭休息的时候来到此地。她令人加急造出一把能立得住的大伞,放在了谢怜身旁,希望能帮他少受点日晒雨淋。
国王和王后也每日来此看望他,每次见着瘦了许多、精神状态也浑浑噩噩的谢怜,一阵心酸。
“真是苦了孩子们了”
国王也并不轻松,他这个做国主的顶着四面八方的压力,如今正当壮年却头发花白。
“是啊,茹儿又刚刚去了,家里家外还有那片隔离区的事儿,都落在月儿一人肩上,她还能每天抽出一点时间来陪着皇儿,真是有心了。只可惜…”王后背对着身后许多来此跪拜的信徒,抹了抹眼泪,强笑着说:“若是月儿是个男子,你和皇儿怕是更要剩下一半的心力,镇国公也算后继有人。”
国王看了看王后,说道:“她是个好孩子。”
王后也看向国王,叹道:“如今只剩下容儿最让我担心不过,他那个性子,往后可怎么办啊。”
国王的眼神定在那个让他骄傲了一辈子、生气了一辈子的皇儿身上,须臾后言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就不要为他们操心了。”
………
隔离区中今日格外繁忙,那些自己切掉手脚的人集体复发,哭嚎这如人间地狱。还有许多新面孔身上爬满了人面,正在往这边送。
“啊啊啊啊!郡主救我……”琉月从另一边刚赶到他这里,那人就一命呜呼了。
“神啊,谁能救救我们啊!” “咱们去求求太子殿下帮我们压着点它吧!” “在这就是等死!我们要见太子殿下!”
人们在一瞬间哭喊着狂奔着乱做一团,不知道哪来的力量冲破了层层看护他们的士兵和医师,向皇城方向奔去。
琉月猜也知道他们去找谁,她不能让他们过去影响太子殿下,她必须拦住他们!
琉月拉住一个小兵说:“快回皇城搬救兵!另外告诉他们,务必在城外拦住那些人!”
她赶回帐中拿起佩剑,对不知所措的兵士喊道:“传我命令,今天所有士兵必须不惜一切拦住他们!皇城里也有你们的父母兄弟、妻子儿女,他们若是进去了,你们的家人也有危险。”
她说:“你若你们有人能撑住一个时辰,官升一级,我请国王亲自授封三等勋!若有人能兵不血刃,自行镇压,我便为他请命,封为王侯。”她看着底下士兵蠢蠢欲动、跃跃欲试的心,接着说:“若是谁今日逃了、退了,斩立决!你们可以互相监督,举报一个,赏黄金万两!”
她说完这话就牵过一匹马,追着前边逃出去的人,他们恐怕是不肯回去了,那她只好送他们上路。不得不说,她真是十分佩服那个断了一条腿还跑的那么快的人。
还未出不幽林,周遭骤然变冷,她的马突然被惊起,将她摔了下来。她忍着疼痛刚刚抬起头,眼前就出现一片白衣袍角。
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撑着身子的手也隐隐发抖。在这一片寂静中,她听到了一声男人的轻笑,一瞬间,她感觉寒冷入骨。
那人蹲了下来,用一双冰冷苍白的手捏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着头看向他。那张在她眼前被放大了的悲喜面占据了她整个视野,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听着那面具后方说道:“多美的一张脸啊,不愧是如今仙乐第一美人。”说话间他另一只手以一种极其缠绵温柔的姿态抚过她的眉眼,激的琉月直起鸡皮疙瘩,全身布满冷汗。
他要干什么?看来今日不幽林的疫情突然复发并非巧合,那金塔倾颓或许也有他的手笔,只为了把谢怜变成和曾经的他一样的人。那他来找她做什么呢?
“你似乎并不好奇我是谁?”
琉月很不真诚的笑了笑:“反正你不是人”
白无相松开了手,绕到她身后,突然凑上来在她耳边“咯咯咯”的低笑着,森森寒意刺入耳根。“你猜的没错,那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琉月实在是不适应这种感觉,一拳向后挥去,那人早已消失在了原地。
“我好奇啊,那你不如全都告诉我?”
一阵风飘过,白无相重新出现在琉月眼前。言语之间颇为和善:“嗯…可以啊,你想知道什么呢?”
琉月被这和善的语气吓到了,突然怀疑眼前这个是不是别人假冒的。
“你为什么带面具呢?是因为真容见不得人吗?”她看起来颇为天真无辜的问,那人果然语气冷了不少。
“你想看?只怕你有命看,没命出这个林子。”
琉月后退了几步,心中吐槽:“不是你问我想知道什么的吗…”她试探性的问道:“那你…找我有事?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她等了一会,那人没说话,她便绕过他拔腿就跑,却还是被那人堵住了去路。
“跑那么快做什么?担心太子殿下?”
琉月也不装傻了。“你又做了什么好事?”
“你果然知道内情,是谢怜告诉你的?”他又捏上了琉月的下巴。琉月实在是无语,感情是她下巴得罪他了???
琉月从他手中挣脱出来,实在是忍不住的吐槽:“你说话就说话,老动手做什么!我知道什么为什么要告诉你?”
那人冷呵一声,手上猛的一用力,琉月被一阵寒风打在一颗树上。还未站定,紧接着又被他扼住喉咙。
“我不喜欢不听话的孩子,你在我手中犹如蝼蚁,我劝你不要太不识趣了。”他冰冷的指节划过琉月的脸,像是在抚摸一件精致的艺术品一般如痴如醉,惊的琉月浑身汗毛耸立。他继续说道:“既然你知道我,那我就不兜圈子了。你们太子殿下是个废物,如果不是他,你们仙乐怎么会有这么多灾难呢?他不下来,这里就不会有疫病爆发。没有疫病,你的母亲自然也会活的好好的,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你们的太子殿下……”
琉月看着他温言软语循循善诱的模样,很是想笑,她恨不得现在就戳开他庐山真面目。
“你说的有道理,所以你找我做什么?”
他突然凑近温言道:“凡人寿命太短,不过十几年的功夫,便红颜老去化为白骨。像你这样的美人,实在是太可惜了…这样吧,我给你个机会。如果…你劝他不要再管这些贱民,用他知道的方法对付仙乐的人面疫,我保你容颜永驻,长生不老如何?”
“就这?”
她听着白无相的这番话,不合时宜的想笑。她何德何能让他来给自己洗脑,这发生的一切不是拜他所赐吗?她笑道:“你要脸?”
她这话说的不清不楚,像是在骂人又像是一个问题。不过她还是隔着面具都能感受到对方脸黑了一下,他语气微愠:“什么意思?”
她被他拦在这里就知道来者不怀好意,如果她逆了他任何意愿,搞不好都是死路一条。反正她也打不过他,不如让自己说个痛快。她本来就被他散的人面疫弄的焦头烂额,此时看见肇事者更是心中有气,言语也冲了些:“字面意思而已”
她脖子上的手紧了紧,她快速说道:“你既然这么可惜我这张脸,给你便是。不过只要我还活着,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是不会离开太子殿下的。就算我死了,也有人会一直陪着他!”
果不其然,此言一出,周身气氛降至冰点。他冷笑了两身,指尖一紧,动了杀心。
“是吗?那你就死吧。”
窒息的感觉扑面而来,她确实心有不甘。她还有那么多的事没有做呢!她一届凡夫俗子,不敢奢求能见到八百年后的花城和谢怜。她本想着,能陪着太子殿下在凡间度过几十年也不错,但现在似乎也成了一种妄想。
她本能的扒着那冰凉的手,奈何实力不够,那人手上的力道丝毫未减。渐渐的,她也没了力气,双手从他的袖口边滑落。神志不清之际,她模糊的看到了白无相身后那金灿灿的神像撑着那座天塔,她缓缓落下了泪,嘴里轻叹:“太子殿下啊…”
她缓缓的闭上了眼睛,等待死亡的降临,甚至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如果她死了,会不会也有法力帮一帮殿下呢?”
然而,不知琉月那句话触动到他,那人指尖一紧,却还是把她甩了出去。
“我突然改变主意了,你想死,我偏不成全你。”他冷冷的笑着:“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仙乐的灭亡,看着你信仰的谢怜遭受万人唾弃,一蹶不振,从此跌入无间深渊的样子…哈哈哈哈”
琉月喘了口气,听他的话又忍不住笑了出来。“咳…哈哈,那恐怕你要失望了。”
白无相那双冰冷的手又狠狠的捏着她的下颌,冷冷的扫视她,“你对他就这么有信心。”她直视他的面具,一字一句的言道:“是的,我信他。”
一瞬间他的另一只手探向了她的天灵盖,似乎他想给她来个神形俱灭。不过,在琉月看不见的地方,一阵金光一闪,挡住了白无相的攻势。
“呵,有意思…跟你说个秘密吧”他俯下身,耳语道:“你怕是活不过二十岁哈哈哈哈”
话毕,他竟然就消失在了原地。与此同时皇城外传来一阵阵高昂激烈的号角,那是永安胜利的号角。
轰隆一声,远处的金像和天塔接连倒塌,琉月算是明白,白无相根本就是来拖延时间的!
然而落叶轻卷,这里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从这一天起,仙乐的国运彻底断了。人面疫在皇城失了控,没撑上一月,永安几乎没怎么费兵卒,仙乐的大门就被国民自己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