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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金砌玉的神殿中,白发羽衣的少女走向高台之上那不可一世的存在。
毕方“……神律,你可真是恶毒啊。”
令众神谈之色变的神律却是美貌矜贵的少年模样,长发逶迤,他笑起来时甚至有几分出尘避世的神性。
神律“毕方,好久不见,我以为你不会主动来找我……是为了朱雀那个可笑的东西么?”
说到“朱雀”二字,神律眼底晦暗的光芒缓缓沉下。
毕方“朱雀很好,可笑的是我……贪心不足,嫉妒凤凰,也没有力量……”
毕方敛着眉眼,咬牙切齿地回答神律,她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力。
神律却轻飘飘地笑了起来。
神律“不,你真正输给我的是你不懂我的心。你总是有种清正的愚蠢,所以你不会知道我下一步想要干什么,自然也保护不了任何人。”
毕方冷笑一声。
毕方“受教了。”
神律走到毕方身边,饶有兴趣地绕着她转了几圈,目光始终没有脱离她的脸。片刻后,神律餍足地舔了舔唇,眼底有莫名的兴奋。
神律“你走吧,今日心情不错,放过你。”
毕方“呵。”
神律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神律“囚禁没意思了而已,而且我可是很期待,你若是满腹算计之后,又是什么模样。”
言毕,神律抬手拭了拭毕方的眼角,动作却愈发粗.暴。
神律“你为朱雀那东西哭了?折断羽翼时也不见得你这样。呵。”
神律“好好努力学学算计别人,我很期待的。”
毕方抬手拂开了神律的手,神律也不恼,只是笑吟吟地看着她。最后,毕方抬起眼和神律对视,平静地道:
毕方“如你所愿。”
神律“嗯。”
神律温柔地应声。
毕方转身离开了曾经囚禁她多年的地方,神律望着毕方的背影,忽然失声而笑,狂热和戏谑在他的眼底交替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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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片湖泊。
离离散散,毕方再度走上那未曾变化的镜湖时,却忽然升起了岁月倏忽物是人非的叹惋。
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叹息。随后,毕方落下纹章繁复的法阵。
少年毕方“以我之灵,拟造虚空。”
那是清树学院传授的秘术,能将施术者置入事先拟造的空间中,禁锢其法术,唯有其在勾心斗角中达到预设目标,才能走出其中。
毕方为自己选择了九千重轮回。
神律说,正是因为她愚昧自大,正是因为她猜不透神律,才会害了朱雀,才会害了凤凰,才会害了白虎,才会害了无数人。
她所见到的满目疮痍,罪魁祸首都是自己。
踏入那无穷无尽轮回的勾心斗角时,毕方并没有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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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轮回,她轻而易举地相信了言笑晏晏的少女,祭台上的熊熊烈火映亮了将死之人心如死灰的面容。
第二次轮回,她被唯一救过自己的青年推下悬崖,呼啸的风声昭告着死亡的降临。
第三次轮回,她被收养长大的孩子背叛,乱军的长枪贯穿她的胸膛时,却并没有痛彻心扉的感觉。
……
无数次破碎的信任之后,毕方已经忘记死去了多少次,只依稀记得自己的初衷。
她想要改变自己造就的悲剧。
千重轮回中,千百人世的悲欢和算计在毕方眼前一一掠过,最后沉淀在眼底的,是光鲜皮囊下的晦暗人心,是言笑晏晏中的万般算计。
九千重的轮回即将达到尽头,这是她最后一次轮回。
睁眼时,她看见远处的马车飞驰而去,扬起浮尘,锦衣红发的少年闲庭信步地走到她面前,一笑生花。
???“你居然在这里?之前一声不吭地跑了!我找了你好久,真是会给人添麻烦,啧。”
话虽如此,眼前的人嘴角却忍不住扬起。
毕方“……”
这个人,像极了朱雀。
毕方觉得这人的模样实在是刺眼,可是经历了千重的算计以后,她已经能轻车熟路地入戏了。
毕方“……对不起,我错了。”
那红发的少年毫不犹豫地抬手拍了一下她的脑袋,拉起她的手。
???“说什么对不起!别动不动就说对不起!”
毕方“哦。”
毕方乖乖地任由他拉着自己往前走,看向少年的神色无波无澜,她心里却无比清楚,若是要完成最后一重轮回的任务,自然是要杀了眼前的少年。
看上去这个少年人不坏,但她并没有打算就此收手。如果没有足够的决绝和狠辣,她还是难以和神律对抗,何况……
何况朱雀从来就只有一个,看到与他如此相像的人,毕方不喜欢,很不喜欢……
???“那什么……”
红发少年忽然摸了摸脑袋,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其实……嗯……我不太对……但是!但是你不准再提了!”
毕方“好。”
毕方冷眼看着少年别别扭扭地道歉,爽快地一口应下。
???“你说的!”
少年得到保证后还是不放心,再三和毕方强调她答应不追究,毕方耐心不多,如今却也能不厌其烦地向他点头保证。
???“那个……你也是我妹妹啊,无论和谁相比,我都不会放弃你的。”
少年忽然伸手揉了揉毕方的头发,半抬头望着天空,似是随口说出了这句话,只是声音飘忽得让人登时便听出了他的别扭和紧张。
毕方“哦。”
毕方轻轻地应了一声。
当初梦中都希望能听见朱雀说出口的话,如今再听到一个与他无比相似的人说起,毕方心中却已经波澜不惊。
当年的朱雀已经变成冷漠无情的模样,这话只要不是朱雀对她说的,那都毫无意义。
可是如果是朱雀的话,应该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吧……
毕方因为自己的痴心妄想,自嘲地勾了勾唇。
她会杀了眼前这个人,然后走出最后一重轮回,去面对神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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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倒屋倾的废墟内扬尘满天,毕方和红发少年脊背相抵,各执着一柄长剑,四周的黑衣人将二人层层环绕。
???“你这丫头要小心啊!我顾不过来了!”
毕方“……知道。”
毕方应了一声,挽了个剑花,冲入人群中,剑光连闪,极尽炫目的光幕淡去之后,一群黑衣人霎时委顿在地。
红发少年那边也是快速出手连斩数人,随后和毕方一样回到包围圈的中心,与黑衣人们对峙。
然而黑衣人源源不断,二人所斩杀的根本比不上围上前来的。
毕方“……跑不掉了。”
毕方环视之后,心平气和地道。
毕方“一起死吧。”
红衣少年斜睨了她一眼,忽然冷哼了一声。
???“你明明可以不死吧?”
毕方“……嗯。”
毕方没有否认——这个和朱雀一眼莫名其妙的“哥哥”知道了,之前的一切颠沛流离都是她布下的局,是让他十死无生的局。毕方叹了口气。
毕方“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早就看出来了,我又不傻!”
毕方看了他一眼,喟叹了一声。
毕方“不,还是很傻的。”
???“嘁,你才傻。”
红发少年忽然转身走到毕方面前,微微低头俯视毕方。
???“杀了我你也算是完成使命,这些黑衣人就不会找你麻烦了,既然都做到这种程度了……现在有什么可心软的?”
红发少年漫不经心地揭开了毕方先前所谋划的一切,毕方脸上却也不见难堪的神色,只是抬眼与少年对视,灿金色的眼中倒映出红发锦衣的身影:
毕方“就当我后悔了吧,我不想亲手杀死你,自私一点,就一起死了。”
……只是她不会真正死去,但这个虚构世界的少年生命却必然终结于此,如此想着,毕方忽然觉得自己的话有一些虚伪。
可是明明已经经历过无数勾心斗角,可唯有这一次,她终于不忍心痛下杀手。
这个人太像太像朱雀,而且从未责备过她的冷淡寡言和自行其是,在众人都排斥她的时候,亲口说出了“她和她都是一样的,都是我的妹妹”。
那天“星星”破碎后,毕方一直在奢求的,也就是朱雀这样的一句话。
可是始终没等到。
如今……毕方自嘲地勾了勾唇,能说什么呢?心智不坚定?还要重修心境?
这些都可以,只是她实在舍不得对这个红发少年痛下杀手。
神律说神明不需要低贱的情感,可是孰能无情呢?
???“谁要和你一起死。”
红发少年轻嗤一声,打碎了毕方的幻想。
毕方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眼中也没有神采,呆滞得仿佛人偶。
随后,她看见少年抓住她的手腕,操纵着她抬起剑。
毕方“……”
毕方什么都没有说,闭上了眼。
要杀她也算是情理之中。
温热的液体溅上脸颊,毕方却并未感觉到皮肉撕裂的痛苦,她犹疑地睁开眼,却发觉自己手中的剑刺穿了红发少年的胸膛。
???“呼……”
少年缓缓舒了一口气。
???“能活着还是活着吧,这事不怪你,所以你要给我好好活着。”
毕方“喂……”
毕方面上的平静寸寸崩坏,她手忙脚乱地拔出了插入少年胸口的剑,扶着少年的肩膀,眼泪夺眶而出。
毕方“谁要杀了你求生啊?你不要自作多情……”
红发少年轻轻地笑了一声,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抱了抱全身颤抖不已的毕方。
???“毕方,你啊,真是……所有的事情,咳咳,都不怪你……没有和你说,但是……但是,在我心里你和小希一样的。”
毕方的动作一顿。
毕方“……你叫我什么?!”
她历经诸世,从来都是用的假名,“毕方”这个名字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提起了。
朱雀“笨蛋,我是你哥啊!”
毕方“朱雀!”
毕方近乎失声。
可是朱雀没有回答,鲜血争先恐后地从他的口中涌出,向来明艳张扬的朱雀神疲惫地缓缓合上眼眸。
灼眼的白光自他身上爆发,眼前的少年忽地散了,变成了无数流光溢彩的粒子,渐渐消散在空中。
毕方呆滞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忽然觉得现实与虚幻的分界如此模糊。
如果眼前的不是朱雀,为何他能喊出她的名字?如果是,可她在九千重轮回中苦苦挣扎所求的让那个变得冷漠无情的家伙变回最初模样的愿景又算是什么?
一只苍白但极漂亮的手从身后抚上了她的脸颊。
神律“别想了,毕方,他是朱雀。”
神律在她身后轻快地笑着,声音温柔而缱绻,像是月光下烂漫的花海。
神律“我进入了你拟造的幻景,将蕴含朱雀情感的神魂放入了一具空壳,所以你知道的……”
神律平缓温柔地说出了残忍的话。
神律“你亲手杀死了你的‘哥哥’。”
跪在地上的少女没有说话,任由那只苍白的手摩挲着自己的面庞。
她雪白的长发逶迤在地,华美繁复的衣衫染着斑驳的血色,单薄的身影似乎弱不禁风。
最后,她抬起头,与含笑的神律对视,原本枯寂如死人的面容倏然绽开灿烂而虚伪的笑容。
毕方“谢谢你啊,神律,我学会了。”
神律不置可否地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冷漠的戏谑,随后却转身离去。
毕方目送着神律的背影逐渐消失,嘴角的笑意凛冽起来。
毕方“亲手杀了朱雀……呵呵。”
毕方“从此我的心中再无可惧之物,再无不忍做的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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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毕方篇番外结束,后来毕方就是现在的样子了.”
作者“最后一句话不是原创,出自《庆熹纪事》.”
作者“阅文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