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是景琰哥哥让我去的。之前也听大哥说起过苏先生为人,实在是为谦谦君子。景琰哥哥便不怕我……”谢纯闻言,不禁轻笑了一声,她的眉眼一弯,目光中似乎带着几分审视之意。她故意话留一半,将尾音扬长了些,带着几分笑意的看着萧景琰。萧景琰看着她的眼眸,先是一怔,随即不禁带着几分无奈的轻摇了摇头,在她的前额上轻轻敲了一下,开口笑道:“你这丫头,真是一点规矩也没有,什么样的玩笑都能随意乱开。”
“那景琰哥哥,便是不喜欢纯儿开这样的玩笑了?”谢纯轻轻抿了抿唇,嘟嘴看着面前的萧景琰,微微鼓起的粉腮之上颇带着几分探寻之意。萧景琰一时无奈,只道她纵历经这诸多磨难,却也到底存着几分孩子心性,心中一时确也不知道是宽慰还是心疼,只微微沉下了脸,开口反问道:“你说呢?”
“我……”谢纯方才回转过头来,正故意扬长了尾音,颇带着几分思忖的意思,萧景琰却已经上前一步,有力的手臂落在她的腰间,随即手臂一收,便将她整个人带入了怀中。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萧景琰依然低下头来,轻吻了她的唇瓣。谢纯微微愣了一下,目光中显然带上了几分羞怯之色。她徐徐垂下了眼眸,避开了萧景琰的目光,轻声说道:
“景琰哥哥这是做什么?”“不许胡说八道,更不许胡思乱想。你收了我送的金钗,这辈子,便只能是我的人。”他言语中忽然浮现出几分谢纯从来没有听到过的霸道,这让她不禁一怔,带着几分诧异的抬起了头。他同样也在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对上的时候,谢纯忽然觉得,他眼眸中似乎有一团灼灼悦动的火苗。
她从没有想过,那个素来都把所有的情绪埋藏在心底,人前人后都不肯多言几句的萧景琰,有一天,竟然会向她说出这样的话。
谢纯的眼眶骤然红了,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任凭脸上的泪不停地滚落下来。萧景琰看着她那含泪的眸子,眉心轻轻蹙起,一双好看的眼眸中浮现出层层怜惜。他徐徐抬起了手,捧起她的脸颊,轻声安抚道:“太奶奶方才西去,尚在国丧期间,按例不能嫁娶,委实委屈了你。待到国丧已过,我必立刻上书父皇,迎你入门。”
“景琰哥哥,纯儿信你,所以纯儿不怕等。”谢纯心间一暖,笑意自她的唇角扬起。她一双噙着泪的眼眸中满是温柔,情意绵绵的看着面前的少年。多年以后,当萧景琰回忆起那天下午,回忆起他们相拥在一起,所许下的海誓山盟的时候,他的心中……仍旧会情不自禁的感叹,原来等待……是一件那样可怕的事情。有太多明天,太多变化,太多意想不到的情况,让他们始料未及……
翌日,在萧景琰册封亲王的当日,谢纯备下了一盒榛子酥,前往苏宅拜访梅长苏。
是与不是,对与不对,便都在这一盒榛子酥上了。
“郡主,您这边请。”苏宅的大门外,黎纲快步迎了出来,带领着谢纯穿过回廊,来到梅长苏的院落之中。在苏宅落成之后,她也随着萧景睿与言豫津前来拜访,那个时候,只觉得这里如同曲径幽静,颇有一番韵味,当真像是麒麟才子所居之地。可现在,物是人非,每向内走一步,谢纯的心中都会觉得无比的煎熬。
“郡主来访,请恕苏某……有失远迎了。”谢纯方才走入主屋,便见到了拥炉而坐的梅长苏。他正要起身来拜,谢纯便已然先他一步,用力摆了摆手,带着几分急迫的开口道:“先生不必多礼。今日纯儿来此,本就是为了像先生道谢。”她一面说着,一面兀自坐在了梅长苏的对面,隔过火盆,将食盒放在了他的手边。
“苏某并不记得何事有恩于郡主,怎敢担郡主这一个谢字呢?”梅长苏淡淡的扫了一眼那食盒,似并不太过在意,随即便将目光落在了谢纯的身上。他唇角一勾,轻轻扬起了一个浅笑,开口问道。“纯儿自知家父罪孽深重,若无苏先生从中周旋,恐怕就算不死在皇上的圣旨之下,那漫长的流放之路,也终究难以安然。他虽然薄情寡义,可到底是纯儿的生父。当日在水榭之时,他亦狠下心来,要杀先生灭口。而今先生却能不计前嫌,鼎力相助,纯儿……自然应当感激。”
谢纯说着,便端正了身子,正要躬身拜下去,梅长苏却已然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开口说道:“若是因为此事,郡主大可不必言谢。想来您定然知道,我保下谢侯爷的命,是因为他的身上,还藏有我想要的东西。至于旁的……”“父亲所做过的事情,就算他自己未曾供认,卓伯伯也已然全部告知,若是按图索骥,并不难推导出事情的经过。苏先生究竟是为了什么事,不惜如此大费周折,也要保下父亲的一条性命呢?”
谢纯亦轻轻笑了笑,打断了梅长苏的话。她目不转睛的看着面前这个带着些许书生气的青年男子,似乎希望能够从他的表情中,获取到哪怕是一点点的有用信息。只可惜……他仍旧是轻轻的一笑,随手递上了一个玉盏,清新的茶香随之闯入了谢纯的鼻息之中。她微微愣了一下,眸中显然有些失落。她抬手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梅长苏的声音亦恰在此时在她耳边响起:
“想来靖王殿下定然同郡主说起过他所谋之事的初衷,既然如此,郡主又何必再来问苏某呢?”梅长苏微微扬了扬眉,语音中带着几分反问的意味。他静静地看着谢纯,看着少女眸子里闪动着的情绪,心口不免微微一动。他想……他应该知道,谢纯今天究竟是为何而来的了。她虽然极为聪慧,可到底……还是个孩子。
“纯儿也应当替景琰哥哥谢谢苏先生。”谢纯轻轻沉了口气,并没有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不动声色的将话题转向了别处。她微微扬了扬唇角,徐徐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慢慢抬起手来,将那食盒的盖子打开,里面装点得十分精致的榛子酥赫然呈现在了梅长苏的眼前,“十三年来,景琰哥哥军功赫赫,却仍旧只是郡王,若无先生相助,想来他不会有今日之成就。纯儿本是一介女子,没有太多的事情能够相帮,却也想为景琰哥哥,尽自己的一份力量。这榛子酥,是我从静妃娘娘那里学来的,原是景琰哥哥最喜欢吃的,特拿给先生品尝。”
她慢慢的将那一小盘榛子酥摆在了梅长苏的面前,眼眸中的笑意虽然仍旧带着几分明媚动人,可心中的一口气却已然提到了顶点。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究竟会看到什么,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只觉心跳的飞快,几乎就要从她的口腔中跃出一般。她几近乎是迫不及待的看着梅长苏的选择,太期待自己能够从他的选择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早就听说郡主心灵手巧,今日原是苏某有福,能亲口尝一尝郡主做的榛子酥。”梅长苏仍旧是那般朗月清风的笑着,修长而白皙的手指缓缓地伸向那精致的盘碟之中,将那做的金黄而圆润的榛子酥拿了起来。谢纯看着他的动作,心中却不由得一惊,一种难以言说的意外与惊讶写满了她的眸子。她心中忽然浮现出了曾经林殊哥哥因为误食了榛子酥之后的模样,心中不免大惊,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将那即将入口的榛子酥拦了下来。
“等等。”她紧紧地攥着梅长苏那发凉的手腕,心中却不免又是一阵酸涩与激荡。曾几何时,林殊哥哥总爱拿着筷子和她比划着拆招,那时的动作灵巧机敏,何至于像现在这般,被她一个小姑娘紧紧地钳着手腕,无力动弹?她的眼眶骤然红了,只得匆匆忙忙的低下头去做掩护,可那落在他手腕之上的掌心,却固执的不肯松开一丝一毫。
“纯儿……”梅长苏手中的那枚榛子酥终于还是脱了手,他轻轻的沉了口气,有些无力的喊着她的名字。这还是他入京以来,第一次这样唤她。谢纯的身子骤然一软,方才还带着几分伪装的内心几乎在这一瞬间溃不成军。她猛地松开了梅长苏的手腕,用力的扑到了梅长苏的怀里,几乎是不受控制的放声哭喊道:
“林殊哥哥,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梅长苏深深吸了口气,抬手拥住了少女那因为哭泣而颤抖着的身子。他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柔声说道:“纯儿,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景睿。你……”“不……不是……”谢纯用力的摇了摇头,强烈的抽泣几乎让她无法完整地表达自己心中所想,只能尽力地摇头否认。归根结底,若不是因为父亲当年的不义之举,致使七万赤焰军命丧梅岭,又何至于有之后这许多祸端?如此说来,需要道歉的……又怎会是梅长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