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谢纯急忙跪坐在莅阳长公主的身边,扶起了她那摇摇欲坠的身子。她脸色惨白,并无半点血色,那急促的呼吸和剧烈起伏的胸口都在诉说着她此刻那难以平复的心绪。谢纯急忙随着那身旁的老嬷嬷一起,为莅阳长公主拍背揉胸,过了好半晌,方才见她平和了几分。谢纯看着莅阳长公主,看着自己平日那仿佛波澜不惊的母亲,此刻那双好看的杏仁眼,正紧紧的盯着宇文暄与宇文念。她的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角,指尖已经泛起了一层白色。
谢纯徐徐的转过头去,看着站在厅堂之上的众人。有的说的义正辞严、大义凛然,有的说的深情款款,楚楚动人,还有的……脸上充满了错愕与惊惶,带着不可置信的看着坐在主座之上的莅阳长公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审视的、期盼的、等待的、漠然的、无助的……谢纯只觉得莅阳长公主的身子再次向着她所坐的方向倾斜了下来,她急忙紧紧地攥住了她的手臂,却依然能够感觉到,她那颤抖的身形。
萧景睿整个人仿佛如同晴天霹雳一般,整个人跌倒在地上。谢纯的脑海中同样也是一片空白,她下意识的想要上前去搀扶,却见母亲已然先她一步过去,紧紧地拥住了萧景睿的身子。谢纯正要上前将两人搀扶起来,忽然,一阵带着几分凄楚的笑声传入了她的耳中。谢纯不禁愣了一下,循声看去时,只见站在角落中的宫羽不知道什么时候款步走到了厅堂的正中。她仰面而笑,一双好看的眸子里,充满了嘲讽与不屑。
“宫羽姑娘,你这是……”谢纯愣了一下,已经忍不住开口发问。可她话音方才落下,迎面对上的便是宫羽那冷冽的几乎可以杀人的目光。她淡淡的哼了一声,止住了笑,目光迅速的扫过这屋内站着的所有的人,最终徐徐看向了萧景睿与莅阳。她深深吸了口气,语音之中满是不甘与怨愤:“原来,我们全家当年的杀身之祸,竟然是这么来的!”
宫羽的话再次让所有的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言豫津更是压抑不住心头的震惊,一声惊呼而出。谢纯听着她的话,只觉后心一阵阵的发凉,她怔怔的看着站在院内的谢玉,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买凶杀婴、连下杀手、一路追杀,一个又一个的名词出现在谢纯的脑海之中,仿佛成了一张张绝望的图画。她的眼眶早已经发了红,朦胧的泪水自她的眸中徐徐落下。她紧紧地攥住了双拳,却仍旧抑制不住那微微颤抖的身子。她看着谢玉拔出长剑,刺向宫羽,看着宫羽灵活的闪避着谢玉的攻击,直到被卓夫人拦下来。
她想动、想开口、想去劝阻,可她却不知道究竟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谢玉如此这般着急的去杀人灭口,可是因为恼羞成怒?如此说来,想来宫羽姑娘所言,句句属实……
“真是一派胡言,来人!”谢玉一声怒吼,振臂一挥,满府的卫兵们立刻冲了上来,将整个院子成半扇形围在其中。卓夫人同样冷声一呵,大声喊道:“青遥!”“青哥。”谢绮愣了一下,开口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她目光中含着泪,盈盈美目落在卓青遥的身上,颇带着几分无助。卓青遥深深沉了口气,终究是迈着大步走到了卓夫人的身前,接过了她手中的天泉剑。谢纯眉心轻动,看着卓青遥的背影,心中知道他到底是无可奈何,只缓缓上前了两步,走到了谢绮身边,伸手揽住了她的肩。
“姐姐……”谢绮看到谢纯,双眸中的泪水更加恣意的落了下来。她微微低下头,将脸埋在了谢纯的肩头。后者深吸了口气,伸手扶着谢绮的身子,将她送到一旁的桌案旁坐下。她转头看去,门外已然是剑拔弩张之势,想来今日,终究是避免不了一场血战。她只希望……绮儿不要因为这件事情而受到伤害。
“姐姐,姐姐你干什么?”看着转身向外走去的谢纯,谢绮的心里再次一沉,她猛地伸出手,紧紧地攥住了谢纯的衣袖。谢纯回过头去,看着满目是泪,充满惊惧的谢绮,一双眼眸骤然泛起了一阵酸涩。她深深吸了口气,忍住那滚落下来的泪滴,开口说道:“绮儿,好好在这儿待着,保护好自己和你肚子里的孩子。姐姐向你保证,青遥大哥不会有事的。”她说着,轻轻拍了拍谢绮的手背,在她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便迅速抽出了手,转身走了出去。
她当然明白梅长苏方才话中的意思,她也明白萧景琰对她的良苦用心。可是,面对着这样的局面,她怎么能不管呢?
“侯爷终于想到苏某了?”谢纯方才走到门前,便见梅长苏整款步走下台阶,他语音轻快冰冷,明明再说着生杀大事,可不知道为什么,从这位大才子的口中流露出来的,却是这等的云淡风轻,“看来今晚,侯爷是打算一并将苏某推入鬼门关了。”谢纯听到他的话,不禁愣了一下,脚步已然下意识的向前跨出,挡在了梅长苏的身前。
他既然是景琰哥哥的人,她自然是不能看着他死在父亲的刀剑之下的。
可令谢纯颇有些意外的是,蒙大统领亦同样一个箭步冲上前来,将梅长苏护在了身后。两人的目光微微交汇,先都带着几分迷茫,可是很快,便因为目标一致而互相安心。谢纯知道,凭借着自己的这点功夫,若是真的打起来,想要自保都是问题,更别提去保护梅长苏。可蒙大统领是大梁第一高手,有他在,胜算自然会多上好些;蒙挚显然没有想到谢纯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护在梅长苏的身前。可他看着少女眸中那坚定的神色,心中已然带了几分安定。她的性格,他本也是清楚的。况且,有了这位谢家大小姐相帮,许多府兵或许会投鼠忌器,收敛些许,这样……也能更多添加了几分胜算。
梅长苏也同样没有想到谢纯会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虽然他知道方才的劝慰本就是聊胜于无,可看着少女目光中明显的相护之意,他的心中仍就不禁微微动了一下。她是为了什么……才选择在这样危险的时候站出来保护他这样一个素无瓜葛的书生?为了景琰吗?
听到关于飞流割断了强弩队的弓弦的消息,谢纯才彻底明白,原来这一切,都是早有安排。她慢慢的转回头去,看着梅长苏那神情自若的脸庞,心中顿时有些五味杂陈。原来,在这样的人眼中,所有的人都只不过是他可以利用的棋子。可……可为什么,事情就会按照他所预想的那样,一步一步的向前发展?
谢纯徐徐垂下了眼眸,脚步却并未曾后退一步。因为她心中明白,就算梅长苏有着再多的谋划,做出这一选择的人,仍旧是谢玉,是她的父亲,宁国侯谢玉。
看着忽然闯出的谢弼,谢纯的眼眶再次泛起了一片温热。她缓缓地阖上了眼眸,将谢玉那带着几分狠厉的神情隔在了眼眸之外。一声金属锵然落地之声传来,谢弼已然跪倒在了地上,被两名士兵拖入了后院。谢玉看着仍旧站在门前的谢纯、谢绮与莅阳,眉心轻蹙,沉声说道:“将长公主与两位小姐带回后院,不得走动。”他话音方落,两名带着长刀的士兵已然向谢纯走来。她反手拔出了腰间的长剑,直指向那两名徐徐走来的士兵,一双桃花眼却转向了谢玉的方向:
“父亲今夜若是注定要以此手段斩断谢卓两家多年相交,纯儿无话可说。可……纯儿愿与他们同进同退。至于父母养育之恩,便让纯儿来世再报吧。”谢纯话罢,唇角竟微微扬起,勾起了一个颇带着几分淡然的微笑。正是那份笑意,目光中却满是决绝,那两名府兵已然不敢再继续上千,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转头看向谢玉。
“庭中妖女,卓氏同党,格杀勿论!”谢玉看着站在对面的谢纯,看着这个在几个儿女中,与自己最为相像的孩子,目光中闪过的却也只剩下了一片凌冽。他并没有理会谢纯的话,只是手臂用力一挥,得到号令的府兵迅速蜂拥而上,直直冲向在庭院中站着的众人。一片刀剑相撞之声传来,血腥之气在空中腾飞而起。谢纯起先还站在距离梅长苏较近的地方护着,可后来,随着人数的增多,她已然控制不住面前的局势,只得加入这一团混乱的局面。
虽说那些府兵顾念着谢纯谢家大小姐的身份,对于她所在的地方,大多都有所收敛,可谢纯却也念及他们终究是受命与人,无法对这些卫兵下杀手,故而也显得左支右绌。她本就对武学造诣算不得深谙,又明显缺乏实战经验,这一来二去下来,身上却也挂了两三个口子,那一身淡粉红色的长裙,早已被鲜血染成了红色。
长剑与刀锋再次相撞,谢纯只觉得自己的手腕一麻,拿着长剑的手竟带着几分颤抖。她额间冷汗已然不觉滴落下来,不绝于耳的厮杀之声充斥着她的耳膜,让她的神经都带着几分恍惚。谢纯整个人都似乎带着几分僵硬,可下一刻,只觉自己的身后一沉,一个强有力的手臂将自己的身子向后一拽,随即飞起一脚踢向面前的一名府兵。谢纯微微一怔,循着来人的方向看去,原来竟然是蒙挚。她轻轻沉了口气,目光中已有感激之色,可蒙挚却并没有时间去看她那充满着感激的眸子,已然飞身加入了战局之中。
随着蒙挚与岳秀泽这两大高手的加入,方才显得有些颓唐的战局才逐渐回转过来。忽然,一声巨响自空中传来,明亮的火光将这暗夜点亮。谢纯不禁一愣,回头看时,原是夏冬将悬镜司的示警烟花放了出去。她见此情状,心头不觉安然几分,再次转头看向前方,萧景睿已一连后退了几步,顺手拉起了站在台阶之下的谢纯,和着众人一起退到了房间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