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集

市集

“你这性子啊，真真是跟你舅舅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对于这话，金凌表示不服，小声嘟囔道：“才不是，我性子明明比我舅舅好多了……”至少他不会像他舅舅那样暴躁严厉，天天冷着一张脸，明明心里在意，却非得冷嘲热讽，反正就是不会好好说话。

对此，我们不得不说一句——金凌小少年对自己的认知还是不够清晰啊！

“行行行，你性子最好了。”阿和哭笑不得的打断他。真是，这孩子自恋的劲也不知道跟谁学的。幸好晚吟不在这儿，不然这顿骂是跑不了了。

金凌扁扁嘴，对这一听就是敷衍的话表示不满。

“想不想知道你舅舅像你这么大时候的样子？”阿和扬眉轻笑一声，抛出去一个饵。

果然，金凌小少年立马就上钩了，瞪大了眼睛看过来，好奇极了：“像我这么大的舅舅？在哪，在哪？我要看。”

阿和对着他朝着桌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意思明确直白：收拾桌子，腾地方。

金凌忙兴冲冲的起身将桌子腾出大片地方，眼巴巴看过来。

抿唇一笑，阿和这才起身，从储物袋中取出纸笔等物出来，挑眉睨了金凌一眼，目光落在了砚台上，示意他研磨侍笔。待他研好墨，这才沉思下笔，循着记忆中的模样，慢慢在纸上勾勒出一个鲜活明亮的少年。

画像上的少年细眉杏眼，薄唇俏鼻，眉眼满是少年意气，整个人看起来明朗柔和。金凌简直看呆了，难以置信地盯着画像仔仔细细看了许久，才喃喃自语般道：“想不到舅舅少年时竟是这般模样……”

除了眉眼样貌，和如今全然不同的舅舅——意气风发、傲气热烈。

“这是晚吟初到云深不知处听学时的模样，当时他们初到蓝氏听学，却不甚将拜帖遗失……温氏当年凌驾于众仙门之上，不少仙门世家惨遭灭门，甚至许多世族同门被炼制成了傀儡……大梵山时你舅舅曾与温情一块救助过我们……后来，众世家为了求生，联合反击，你舅舅总是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将笔搁下，阿和将往昔缓缓说与金凌。

金凌听着这些他难以涉及的往事，先是一愣，眼神缓缓落在了阿和的身上，嘴唇一点点抿紧，手下意识勾紧了袖角，眼眶再次发胀发红，心口酸涩哀喜纷杂，神情却是异常认真的听着这些他渴望且珍视却永远无法参与的旧忆。

看着他眼角欲落未落的泪珠，阿和眼中疼惜更甚，面上更是柔和，拉着人在榻上坐下，温柔地拭去他眼角的泪珠，轻叹道：“阿凌，一个人站在高位，是很冷很孤独的。你舅舅如今只有你一个亲人，你要多去陪陪他。”

金凌咬了咬唇，有些心疼舅舅但又有些委屈：“我也想去陪他，可他老骂我。”他当然知道舅舅嘴硬心软，最是关心自己，但他动不动就厉声呵斥自己，是个人都忍不了他那脾气。到最后，俩人往往就是不欢而散。

但就算这样，金凌心里也明白，自己是舅舅最重要的人。而自己最重要的人——也是舅舅。

不过，爱是真的，委屈也是真的。

摸了摸他的头，阿和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温柔的少女——阿凌与江姑娘眉眼间真的很像，但外表又遗传了他父亲的俊美。

“阿凌，你舅舅最为疼你，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与你相处罢了。年少时，他与魏、他师兄相处便是日日打打闹闹、拌嘴互怼，我当时见他们这般相处时，还有些惊讶呢。但他们一直如此，当时感情极好。”说到这儿，阿和微微偏头，不动声色地扫过金凌的面容，怕哪句话再把这孩子惹哭了。

金凌绷直了嘴，对于他提及的某人好似没有在意，只是安静地听着。

“人生在世，不喜之言如春风过耳，良言善语则铭记心中。阿凌，世家的纠葛利益你现在还不懂，若你舅舅太过良善，又怎么会有如今的云梦江氏。”

衣角被蹂躏的皱皱巴巴，静默半响，金凌才咬着唇，低着头开口：“那……后来呢？”

见他如此，阿和心中才稍松了一口气，便继射日之征再次往下讲起，只是这次他没再刻意弱化魏无羡，重点虽仍是在江澄身上，但对魏无羡则是一点点提及，将旧事讲的更细致了些，直到讲到魏无羡救下温情等人，带着一群人退守在乱葬岗……

至于之后的事情，他既未经历，也无那个身份去讲述……

“阿凌，你如今也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判断是非的能力。我给你讲这些，只是想把我知道的事实完完整整告诉你。人生很长但又很短，往尘已逝、前路不明，我们能做的只是做好自己，无愧当下。”

“每个人的感官经历都是不同的，没有什么真正的感同身受，所以你有资格去恨、去怨。但我只希望你不要陷在我们这些长辈的旧事仇怨中，折磨自己。你的亲人，他们希望的是你能一辈子平安喜乐、健康成长。”

“仇恨可以成为你的导向，但不能成为你的阻碍。阿凌，你值得最好的！”

“叔叔，我……我明白的。”沉默良久，金凌才轻轻出声。只是有些事情，想要完全释怀，却并不是那么容易。

这些事情对于此时的金凌来说到底有些沉重，他此时甚至有一种莫名的荒谬、无措、愤怒……

别人的话或许他可以不信，但他知道他叔叔的性子。幼时他也曾听到不少闲言碎语，但当他向他们哭诉求证时，他叔叔并不会如其他人那般或多或少的提及、评价、批判、痛骂魏婴他们。他只会平静温柔的看着自己的眼睛，非常郑重地对他说：等阿凌长大了，我就把我知道的都告诉阿凌好不好。然后就会变着法子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逗自己开心。

但随着长大，金凌却不愿再在阿和面前提起，不仅是因为蓝湛私下对他的告诫：不要在阿和面前问及魏婴等人，更是因为——他发现了那藏在平静下的一抹他看不懂的悲伤。

但今日，金凌好像有些明白了。

……………………………………………………

热气在茶炉上空渺渺升起，雅间内萦满了淡淡的茶香。

阿和并不去打扰他，只默默将一盏热茶放置在塌边的小几上，然后细致地将画像等物收起。但瞥见金凌眉宇间的褶皱以及那咬的通红的下唇时，阿和眼中又闪过心疼，抿嘴垂眸片刻，取出婉思琴置于桌上，清幽柔和的琴音在雅室内缓缓流淌，让人的心也随着琴音慢慢平静下来。

金凌回过神来，有些羞赧的感动：“叔叔，我没事的。”

看了看他的神色，阿和这才心下稍安，手下琴音也渐渐停止。抬眼望了一眼窗外，将琴收起，偏头对金凌笑了笑，指了指新添的茶水：“喝点茶。”见人乖乖的端起茶盏，不禁莞尔，当下便拈起一块点心递过去：“饿不饿？吃点点心垫垫。”

“我不饿。”金凌摇摇头，但却乖乖的接过了点心。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乖巧的小少年呢？阿和眼尾弯出一道弧度，嘴角的笑意不受控制的扩大。

“是我有些饿了，阿凌陪我用点可好？”

随着热茶、点心下肚，心情似乎也好了几分。金凌终于再次有了精神，眼睛一闪一闪的看着阿和，拽着他的衣袖摇了摇，讨要道：“叔叔，我舅舅的那副画像给我吧。”他想要记得舅舅少年时的模样。

含笑乜了他一眼，阿和食指掩住嘴角的笑意，逗他道：“给嘛——倒是可以。只是阿凌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

金凌一愣，随即似有些无奈地抿了下唇，但嘴角却上扬出明显的弧度，语言也很是配合，道：“叔叔，你就把画像送给我吧，我最喜欢你啦。”

“嗯，说的不错，多说两句。”

“叔叔~”

“好了好了，给你给你。”

逗完小朋友，阿和神清气爽。至于金凌，也有了不少生气。此时太阳已经偏西，热度也在逐渐下降，金红色的阳光穿过窗隙，洒下柔和的余晖和斑驳的光影。

又稍坐了些许时候，两人收拾一番，这才起身。暑气渐退，街道上已陆陆续续支起了不少的摊位，各式各样的物品琳琅满目，街上也逐渐变得热闹起来。

人间烟火最是动人，走在热闹的街道上，听着各式各样的叫卖声，心情是真的会被感染。许是真的许久未逛过市集，又或许是感受到这尘世间最平凡的快乐，阿和此时倒真是起了些兴致。

至于某个小少年，已经逛嗨了。让阿和都不得不感慨：年轻人的情绪真是来的快，去的也快啊！

看到精致的点心、不错的小食，买！看到品相不错的茶叶，买！看到新奇的小玩意，买！看到精致的装饰，买！不过一阵的功夫，一个储物袋已经被装的满满当当，就连金凌手上，也被塞满了各类小吃。嗯，还有一个金凌版的小糖人正被耳尖红红的小少年紧紧攥在手中。

享受当下，至少此时是真的轻松愉悦。阿和看着金凌红彤彤的耳尖，眼中笑意弥漫，心中那一根一直紧绷的弦此时才是真的松了半分。他的目光在那精致的糖人上扫过，眼神中藏着一丝渴望：做的真精致，看起来很好吃，想尝尝。但兰陵世家子弟太多，他对外的雅正决不能丢，毕竟保不齐会不会被谁认出来。

各类香味在空气中穿梭交织，直往人鼻子里窜，勾的人嘴里发痒。阿和环顾四周，眼珠微动，心中突然有了主意。他先买了两个金丝银丝勾边的半脸面具，然后带着金凌进了一家拐角的成衣店，给金凌选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袍，自己则选了一身秋香色的衣袍。待换上新衣，在角落带好面具，遮好抹额，才带着金凌再次逛起市集——边买边吃。

他就不信，这样两人还能被谁给认出来！不过鹅黄色的衣袍阿凌穿着也挺好看的，多了一丝柔和，少了一丝高傲，整个人看起来娇贵明媚，更添鲜活可爱。

金凌脸上被带上金丝勾勒的半脸面具，有些懵的看着某人的这一系列操作，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嘴里便被塞了个蜜饯果子，耳边传来：

“这个挺好吃的，阿凌你尝尝。”

……好吧，他开心就好。

兰陵果然不愧为繁华之地，各种的吃食玩意种类极多，市集更是绵延数里不绝，就这样走走买买吃吃，不大一会儿，两人便吃了个饱，第二个储物袋再次满载。

吃饱了某人便容易犯困，但望了望此时正挤在人群中看杂耍看的正起劲的金凌小少年，阿和便在附近的摊子上买了两碗牛乳茶，坐着歇息等待。待金凌满脸兴奋的跑过来时，将尚有余温的牛乳茶递给他，看着他一口饮尽。

当最后一抹霞光消散，夜色悄然降临。万千灯光将兰陵装点出另一种美感，宛如一座不夜之城。

金凌抹了一把嘴，拉着人便往下一个热闹之所走去。

“……”阿和不得不叹一句：小孩子的精力果然是无限的。

他真的——逛不动了啊！

作者有话说：呃，估算再次错误 但下一章绝对进入剧情！明天应该能更出来，因为我明天请假休息了 哈哈哈哈哈 不过这一章我整整写了五天，修改了三次 就这样吧 人已废，改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