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已有些日子了，我瞧着窗外也好看了许多。漠国本是凄冷的白，褐色的几株枯枝，是个极为荒凉之地，现下竟也能翻出春意盎然的绿色。我自然是又惊又喜。

让我能乐上一阵子的是，我终于可以摆脱那如千斤磐石般的厚衣衫。都怪以前那愚蠢的我，雀鸟尚且爱惜羽毛，我却偏往冒着冷光的刃上撞去。尽管肩膀捆上层层的纱布，贴身衣物也算柔软，可为了保暖，衣服之间的交叠挤压也让我很不是滋味。

有很多个夜晚，寒风硬生生地把紧闭的窗吹开，冰冷一下子灌满了整间屋子。一瞬间我被窝里的暖都荡然无存。我不得不又讪讪地起床关窗。仅是床褥到窗台的短短几步，便能让我手脚冰冷失去知觉，我似乎和小孩早些日子堆的雪人也没什么两样，除了我会动。

我受不了寒，原因是我不像漠国人那样爱吃酒。来漠国的这些日子，我从嗜茶渐渐变得能饮少少酒，现在偶尔也会贪嘴喝一点。我尤其爱吃子月做的桂花酿丸子，桂花的香味和冰糖的甜味恰好盖过了酒精的涩味和辣味。

有一株桃花调皮地钻进了我房间的窗，为了能追赶上第一抹春色，我特意把小圆桌移到了窗台旁。它似乎在邀请我，引领我从不同的角度欣赏异国的风光。碗里的桂花酿丸子快要被我吃完了，我勺了几下落了空。适时我听见了脚步声，抓起碗向身后人递去。

“子月，再盛一碗。”

我的手晃了几下，随即被抓住了手腕。那人掌心温度燥热，皮肤略为粗糙，并不像女子细嫩的柔夷。

『什么时候，雅国的贵客竟爱上了我漠国的吃食。』索隆调侃道。

他并没有松开我的手腕，我也没有要挣脱的意思。他眼里噙着不易察觉的笑意，却依旧是冷若冰霜的模样。我别扭地拗过身子，“不甘示弱”地回笑，瞧了瞧空空地瓷碗，又瞟一眼餐桌上的小锅。那口小锅还冒着热气，惹得周围空气一片氤氲，水汽还盈满了桂花酿的味儿，让人忍不住多吸几口。

“那就劳烦将军大人为您的贵客多盛上几勺了。”

索隆接过了碗，二话不说便迈着步子过去。他将小碗装满，只可惜往外洒了一点，索隆的手指沾上了点糖水黏黏腻腻的。赤舌将指关节处的酒酿舔掉，不知怎的男人竟皱着眉头，还连连咳嗽了几声。

『太甜了...』

“怎会？” 我起身走向他，衣裙窸窸窣窣地作响。 “怕不是将军嫌这桂花酿不够醇厚？”

『是糖下多了。』

我就着他的手，俯下身去抿了一口，顿时花香味又盈满了口腔。我突然凑上前去让索隆不适应地往后退了半步，但他也不抗拒地微倾着碗好让我饮得到。

『听子明说，今夜会有陨星。』

索隆看着我，我恍惚地觉得他眼中有暖意，像星星点点那样亮着。我又回到软榻上坐下，望向快要坠下的夕阳。天边被浸成了橘红色，云要烧起来似的。今日天气那样的好，若是到了夜里能瞧见流星划过天空也不足为奇。

可是。

“索隆。在我们雅国，一旦有流星陨落，便是一位人才的逝世。”

死亡这个词自打我来了之后成为了将军府的禁词。将军府上的所有人都在极力维护着我弱小脆弱的心灵，杜绝所有能引起我哀思的事物话语。

身后的人沉默了，我们就那样僵持了几分钟，就连小锅里的桂花酿也不敢再冒着热气。我前去拉起了他的手，将它放在我心脏的位置。索隆错愕地抬头看我。

“但是这里是漠国。” 我低下头，微阖着眼。 “漠国人会对着流星许愿。”

『嗯。』

太阳已经迫不及待地离开这一边的天幕去宠幸世界另一端的生灵，给予他们温暖和光明。所幸，被光抛弃的可怜儿也得到了月的庇护。

索隆没有离开，不知是不是今夜无事，他闲着便陪我在屋内等着看陨星坠落。也不知道子明那小子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我们两个像傻子一样坐在窗边等了半天没等到，还平白无故地吹了几个时辰的风。

『子明可能说错日子了。』

索隆瞧见我困得直打哈欠，便想赶我到塌上安眠。未知结果的等待其实也在消耗着他的耐心，又或者他觉得我们的举动实属浪费时间，亦或是他觉得孤男寡女在一起稍有尴尬。

“不打紧..不打紧。”

我又不受控制地张着口打了个哈欠，泪水挤出了眼眶。我随意得用指腹揉了揉眼角，半眯着眼。睡意让我没有多余的精力浪费在表情管理上，此时此刻的我是最丑陋的当然也是最真实的。

竟这样，毫无掩饰地暴露在索隆面前。

『那你先睡，陨星了我再叫你?』

我闭着眼睛，意志不太坚定地强撑着，撒撒手拒绝了。突然间隔着眼皮我感觉到了外界光影的变换。一睁开，方才发现像是换了个世界，黑夜被撕扯开，星在遥远的天际燃烧着。它们一颗又一颗地陨落，前者的消逝迎来了后者的璀璨。

我不禁在想，这份动人心弦的美丽摔落在地时，会不会四分五裂，又会不会从此黯淡无光，悄然死去。

『它们，会永远活在见过它们的人的心里。』

身侧的人将手覆在我的手背上，他没有看我，万千星辰亮在索隆的灰色眸子里。光斑驳在他好看的侧脸，随着星的飞逝，忽明忽暗。

“嗯。” 我微笑着，闭上眼，双手合十置于胸前。

『你..』

“嘘。” 我依旧闭着眼，食指放在嘴边做噤声动作。 “快许愿。”

索隆身侧的尤雅面朝着窗外的缕缕星光，她阖着眼，乖巧得像个睡着的孩子。索隆没有许愿，漠国天高地阔流星也是常见，更何况他不信这些。相比之下，正在安静许愿的尤雅似乎更让人着迷。烛台上蜡烛摇曳着火光，在这一刻也被比了下去，它远不及星光的皓亮。

『你许了什么愿。』

少女缓缓睁开眼，似水的眸子看着索隆。本就金色的瞳孔被星点缀得更亮了，他透过那双眼睛，瞧见自己像是被困在了琥珀里似的。

“愿望说出来便不灵验了。”

“不过。” 尤雅双手撑着桌板俯身向前，她招了招手示意索隆凑近自己。又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 “我可以悄悄告诉你。”

索隆像是着了魔一样，听话地凑了过去。少女的手抚着他的耳廓，窗外的星还时不时飞逝着，耳边响起了人声。

“活着。”

他听真切了，但也不太真切。这真的是个奇怪的愿望。

『什么？』

“我说。我的愿望是活着。”

星光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是蜗牛爬行了千万年的痕迹。它们在漆黑的室内最终交融在了一起。尤雅的手指轻轻刮了一下索隆的鼻尖，男人闷闷地哼出声，有些不满又不甘示弱地蹭回对方的鼻尖。

“你许了什么愿望?”

『我嘛。』

『我希望你的愿望能实现。』

尤雅并不满意索隆的答案，暗暗地觉得自己亏了。一本正经地告诉对方自己的心愿，到头来却换不得一个真诚的答复。

『因为只有你活着，我才能活着。』

tbc..

前世 (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