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到了门外渐近的脚步声,急促且沉重,即使风声再大也掩盖不了。我猜想那是子明,索隆性子稳重绝不会如此一惊一乍。子月应该也听到了,她站起身来急急忙忙往外走去。
“唉,哥哥你怎么又回来了。”
她拉扯着子明,生怕他会对我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我跪坐在软席上,微微仰首安静地看着来者。他的表情并不愤恨,带给我的感觉比之前见他的任何一次都要温暖许多,甚至有些热泪盈眶。
我还未来得及搞清事情的原委,子明扑通一下跪在了我的面前,把我和子月都吓得懵了。他的头埋得很低,我看不清他的情绪,只见他不住的颤抖,死死地抓住我两袖的布料,十指要在上面划出一道道皱痕。
“艾薇拉...艾薇拉公主..”
他在哽咽,此刻的他是如此的悲怆连话语都组织不起来。子明一直在念叨着一个人名,起初我听不太清,后来我听真确了。艾薇拉,那是我母亲的名讳。子明并无不敬之意,他歇斯底里的哭喊更像是告别家乡多年,遇到同胞的那种欣喜若狂。他与子月太久没回家了,但凡一点点与临国沾边的人和事都足够他们快乐很久,像是一粒糖融在嘴里能甜上一个时辰。
“艾薇拉是我的母亲...”
我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着,空阔的寝殿里我跪坐着,子明在我面前,子月在我身侧。我们都是流落在外的可怜人,却因为我的母亲而聚在一块。时间好像静止不动了,只有眼眶里的泪光还在闪烁着。我们轻轻地呼吸着,漠国的天气实在是太凉了,若是猛得吸气只怕是会将冰碴子吸入肺内扎得生疼。
“公主殿下...她还好吗?”
子明的话说得很没有底气,丝毫没有我初次见他时的那种锋芒毕露的张狂。
“她以前过得不好,但将来会好的。”
我深知母亲生前的日子过得不那么快乐,她会思念,会埋怨又不断说服自己安于现状。兄妹俩能听懂我的意思,都不说话了,风会交谈,连同我们那一份。
往后的日子,我习惯了被灌入的冷风吹醒,睁开眼又是我苟延残喘的一天。子月依旧温柔地陪伴我,索隆依旧对我冷言冷语,而子明则常操心我吃不吃得惯,睡不睡得着。我没有目的地活着,不悲不愠,不哭不闹,像个不能共情的怪物乏味且无趣。
午后的片刻,殿外的空地便会听到刀剑相交的铮铮声。大雪下了好几日,逼得我蜷缩在室内多天。我并不适应这种及其恶劣的天气,风像刀子一样,即使我窝在暖炉旁裹着厚厚的绒毯也无补于事。
天放晴了,风雪也止住了。我望向窗外,那条纤细的树枝上已经长出了嫩芽。它熬过了严冬,挨过了风雪,迎来了初春,而我看向那片暖融融的阳光心里也是温的。
不远处的刀剑声依旧。
“子月,为何此处会有人在练剑?”
按理来说,索隆的住处离我这儿甚远。如若不是他,这是将军府的内院,应该不会有旁的人来才是。我拉开窗帘,头往外探,偶尔能看到兵器跳动的亮光,但见不着人。
“听哥哥说,将军图这边风景好,在这儿练剑身心更快活些。”
子月向我递来一盏茶,浅褐色的茶液清澈,蕴着淡淡的清香。临国女子善烹茶,我从小在母亲身边长大,也就随了她爱喝茶的习惯。而我的兄长在父亲身旁长大,更偏爱醇香的果酒。
“要出去走走吗?”
子月朝我笑了笑,我也点了点头。往日在雅国,兄长得空时便会给我带来几把木剑教我剑法。尽管母亲不同意,我也偷着掖着习剑,每每发现兄长也都替我担着。临国女子柔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母亲不愿我舞刀弄枪,只望我能相夫教子平平安安过完一生。可惜,她心愿要落空了。
我们来到一处空地,这里风景的确不错,盛夏时小径两侧应有参天的绿荫。空地有溪流环绕,溪水声簌簌能净化人的心灵。
索隆在练剑,子明陪练。索隆的剑法进退适度,进攻时剑法狠辣,招招致命。而退守时步法灵活,亦有以退为进之态。相反的,子明则时常犹豫不决,更多的是防守而非进攻,次次都因为顾虑而错失良机。
我不会是一位优秀的看客,做不到观而不语,我对子明甚至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临国的剑法一如临国人的做派,那样的委曲求全,谦卑礼让,到头来又会得到什么呢?
不为意间,子明不敌倒地,索隆的刀尖抵在他的咽喉处,只要再往前半寸便会割破皮肤。我跑了过去,拾起子明掉落的剑指向了索隆。子月与子明面面相觑,索隆亦是错愕的。我与索隆都知道,这场比试无关国仇家恨,全凭当下心情,如此随性再好不过。
“请您赐教。”
我握着剑朝索隆鞠了躬,他看向我笑了笑。他的目光不再冰冷,笑容也不似从前那样不屑,我甚至认为,最起码在那一刻索隆是认可我的。
子明与子月退到一旁。子月挽着兄长的手,她看不懂这种战场上刀剑的较量,只是意外地发觉尤雅竟会剑术。子明清楚索隆是个实力强大的“怪物”,在漠国境内怕是很难找到敌手。尤雅的举动自然是让他又惊又喜。
“哥哥,雅姐姐的剑术我莫名觉得有些悲壮。”
子明拍了拍妹妹的头,眼睛始终胶着在打斗的二人身上。他皱起了眉头。
“那是因为,她的剑法有个很不好的习惯。”
尤雅的剑术只有进攻,缺乏了防守和撤退。子明及其保守的剑术与尤雅是两个极端,他并不认可尤雅这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狠戾做法,但也为之动容。尤雅向是着了魔一般向索隆攻去,仅是以微弱的距离躲开索隆的致命伤。
索隆见状不对有意退防,奈何尤雅却一直坚持进攻他的要害。索隆也曾对战过这样丧心病狂的人,只是此时此刻面对的是一名女性,而她也只是碰巧逮住了一条宣泄的途径。他有些庆幸,苦难没有把尤雅压得动弹不得,她还活着。
她的肉体和精神都活着。雅国有望了。
男人挑起刀轻松地挡下尤雅刺向他心脏的一剑,两人擦肩而过。索隆偏头看向铮亮的刀面,它映着尤雅姣好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抖在眸下投下一片阴影,琥珀般的金色瞳孔不含任何杂质。尤雅的五官很精致有着雅国女子的标准长相,秀而不媚,清而不寒。
尤雅转头恰好迎上索隆清冷的目光,瞬间又变得温热起来,两人相视而笑。
一来一回了许多次,索隆习惯了尤雅那种不计后果的打斗方式。为了不打击女孩倔强的自尊心,同时保证她不受到伤害,索隆的剑速降了许多,进攻的方式也没那么刚强。
我感激索隆,他所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他纵容我无理取闹的发泄,维护我一文不值的骄傲,也从未将我看作卑微可笑的亡国女。索隆的刀向我挥来,它闪烁着危险的耀眼光芒。我侧退了一步避免它割破我的喉咙,随即我合上了眼,手里的长剑无力地落在地上。
『你在做什么!』
当索隆反应过来时,他的身体已经因惯性不受控制地向前跃去。所幸这场比试没有用尽全力,他迫不得已地将爱刀抛到地上,刀刃从我的肩膀处划过。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