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不留

在十字当头的年纪，你我都对有些话理解得太过深切：

　　陪伴我们过完一生的不止有美满，还有无尽缺憾。

　　距离把身边发生的一切加以合理想象，改编成小说并写出来，再分别赠送给朋友们已经过去大半年了，但有些难过却长盛不衰。

　　从换寝过后到现在，我一直都清楚我在难过些什么，但我却始终不愿意直面它——哪怕那事过去将近两年，仍旧不肯承认我早就失去了有些东西。

　　很多人都说爱而不得让人不甘，可我却始终觉得拥有过再失去，才是无法承受的痛。

　　离开E203之后，好些人都关心过我跟颜知淼的关系，问我们怎么就不处了，以前关系多好的啊，但却无人知我最痛心的从来不是跟她的关系败坏，而是另有她人。

　　不是跟颜知淼关系不好，而是跟戴月、周颖玩起来更加舒服，放得开些，我也知道这不公平，但有时候，有些事本来就不公平，没有对比，就没有高下。

　　或许她俩早就忘了刚开始进校时我们接触时共历的一些事，但在另一边，却始终有人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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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始终记得在军训时跟身子骨柔弱，在待勤务待的戴月谈过的一些话。

　　她说她本来是个学霸的，由于数学没发挥好影响心情，文综跟英语受了影响，才来到这里。

　　她说她感觉自己就像个小丑，每天都在别人面前演戏，好累。

　　她说她想轻松想勇敢想真实想强大一点，不想过这样的生活。

　　我始终记得刚开始接触她时她跟我说，她也喜欢文学，也喜欢创作，还时常写写短诗，还说等以后有空时，我们可以一起探讨。

　　我始终记得她写的那首短诗里的，以她为原型刻画的沉默的，渴望温暖的红冷杉。

　　我始终记得有一天下午，我们在寝室里唠家常，她说的那个让她濒临崩溃绝望边沿的夜晚。

　　清楚数学没发挥好后，她就做好了要复读的决定。

　　本来状态就不好，这么一想，后面考试就更没心情认真写了。

　　想要再来一年搏击高考改变命运，本来都跟班主任联系好了隔天就去复读班学习了，却被母亲知道了。

　　母亲来到她房里，跪在她面前，求她不要复读，不要再加重家里的经济负担、精神压力。

　　——她做出虚跪的，双手向前伸，像拉住谁手的姿势，哽咽着跟我们还原当时的场景，她说她母亲当时就这样拉着她的手，跪在凉凉的地板上，说戴月你什么时候答应，我就什么时候起来。

　　——她风轻云淡地跟我们说出那些话时，她该有多难受，更别提那晚上她亲身经历之痛。

　　——她用很适合唱民谣的女低音诉说不堪回首的过去。

　　“我知道我爸不会反对的，虽然他公司破产了，咱们家欠债百万。”

　　“从我妈进门开始，我就知道她要说什么，我知道她肯定要说我要为妹妹考虑，要为家庭考虑，要学会让步，就直接贷款上个不那么好的大学，有个本科文凭，以后嫁个好人家就好了。”

　　“道理我都懂，但我就是很难受，我想不通为什么她是我妈，却不为我的前程，考虑考虑呢。”

　　“她可是我妈啊，我亲妈啊，她怎么可以这样对她女儿呢。”

　　“她怎么会不知道我这一脚迈出去了，以后人生得受多少影响，但她还是来找我了，还是说了，还是要让我难过。”

　　“她多残忍啊，一星半点的温存都不留给我。”

　　“我别过脸去不看她，忍住流泪的冲动，一直死盯着天上的月亮，不管她说什么都不应，只是点头，因为我知道我不答应她是不会罢休的。”

　　“她离开以后我去浴室匆匆洗漱，回房间换上睡衣后就躺床上，盯了一夜月亮没合眼。”

　　“睡不着啊，我本来可以的啊，只要给我一年时间就可以了啊。为什么会在我高三的时候发生我爸公司破产，欠债百多万负债这样的事啊。不甘心啊，却也只能接受她的安排。”

　　“难以想象人难过的时候身体反应会这样强烈，我就那么看了一夜，眼睛都没眨一下。”

　　“就那么硬生生地郁闷了、纠结了、痛苦了、难受了一整夜，在那一夜里我无数次想过要跳楼自杀的，但每每想到我爸那么难，都还在为这个家强撑着，也就放弃了。”

　　“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体会那种绝望到心死如灰又无可奈何，无能为力的心情，但那一夜我是真真切切地把这些都体会了遍。”

　　“我想，那夜真就是我这辈子最难受的一夜了，那样难过的心情，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哪怕过去快两年了，再想起她那些话，也还是很难过。

　　多少次为她感到深深的难过，多少次为这段失去的友情感到深深的难过——

　　从不只是共情层面的感同身受，抑或悲天悯人的情怀，甚或高敏感人格在情绪方面纤细捕捉的影响；更多的是一种没能陪她走下去的，没能陪她治愈伤痛，辜负了她过去打心底里信任我，跟我谈心，让我认识到她真实面的歉疚。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又觉得人骨子里就有一种贱的奴性这话不无道理，得不到的总是更加爱。

　　哪怕后来以她为蓝本，写了她的人物故事，跟她坦白了本该有却没能尽数写出来的情节，彼此祝愿过后，我也还是对过去的，跟她发生的一些事念念不忘。

　　分开快两年了，但当她跟我说出那句祝我在我的道路上执着地走下去时，我才恍然惊觉，时间的力量实在是太强大了。

　　我们还是我们吗？

　　是的话为什么好像什么都变了？

　　不是的话为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明明都彼此祝福了、都得到我想要的最温柔的、最妥善的结果了，可为什么还是这么难过呢，为什么比没说出口时更难过呢。

　　这下是真正彻底地失去了，幻想温存也片甲不留。

　　直面失去从不只是想想而已，要承受太多情绪层面的狂风暴雨。

　　没有例外，遗憾不甘惦记三者齐居榜首。

　　都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可又有几人明白这理：有多遗憾才会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