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传来捷报,妾身喜不自禁。
搁置在箱底的喜服被再次拿了出来,朱红的色恰应了今日的喜庆。
阔别数月,终将相见。
院里日头正好,橘黄的光透过木叶落下一片斑驳的影。更有几缕穿过窗户打在装嫁衣的红木箱子上。
嫁衣已不知何时落了灰,轻轻一抖,周围便有数点尘埃浮动,如夜里萤火,又如数月前君临行时眼里的光——
彼时,吉日将近,敌国百万大军压境,放眼朝中,竟唯君可破此境。
妾身自知,君当奖帅三军,却敌百里,收复失地,以报今上知遇之恩,无论死生。
这一场未结的亲,这一件未着的红衣,被迫推迟。
离别那日,天色微沉,风刮如刀,城门送行者稀疏。
君将妾身飞舞凌乱的发别到耳后,道:“我必凯旋而归,十里红妆娶你。”
眸中似有万千星辰。
因我亦因民。
在一片呼啸的风声和星零的人声中,我听见自己轻快的、带着笑意的声音:“等你。”
等你回来实现共白头的诺言。
这一别,了无后续。不思量,自难相忘。
后来……
——
“啪嗒”一声,豆大的泪水滚落在宣纸上,晕开一片墨痕,我慌忙起身退开,不小心踢翻了凳子。
守在门外的侍女尖叫一声,猛地推开了门,嘶声唤道:“夫人!”
我转头看向扶着我的侍女,见她满脸泪痕,大抵是听到了凳子倒地的声音,以为我上吊自尽了吧。
垂下眼睑,泪水已被止住,手中的狼毫竟还滴着墨,我上前,将它搁在了桌上,拢了拢衣袂,朝屋外走去。
大理石阶,鹅暖小道,红木回廊,满院绿意,沁人心脾。
雕梁画栋也不过如此。
夏日里林木向来葱茏,偏有一处院角看上去荒凉破败不堪。
两人合抱粗的百灵树枯了个彻底,干黄的叶落了满地,铺了满桌,石凳也没能幸免。
叶子掉得厉害,即便日日打扫也是现在这般场景。
正欲上前,身旁的侍女却是一顿,我偏头看她,见她满目心疼与不赞同,耳里飘过风吹叶落的声音,我轻轻地笑了。
她眼里划过惊艳。
收回目光,我上前拂去凳上的枯叶,坐于其上,抬头看着这以前我与将军一同种下的百灵树。
百灵树又名共白头,唯有两个彼此相爱至深的人才可种得此树——此生共白头,来生续前缘。百灵百灵,一日夫妻百日恩,一夜枯落灵缘散。
捷报传来之日,我喜不自禁,想着要给府里众人点喜头,何知,将将踏出门槛,就见那常年青葱的百灵树慢慢变黄,叶子随风飘舞。
一夜枯落灵缘散。
不管是他爱上别人,还是战死沙场,都是我不愿看到的结局。可事实摆在眼前,我竟隐隐期盼着他是爱上了别人,而不是…不是……
画面忽地一转。
我立于府门前,眼前阵阵发黑,侍女紧紧扶着我,不至于让我失了体面。
几个士兵抬着一顶棺材,腐臭味灌满鼻腔。
待君数月,得君尸身。
树枯,缘尽。
再见竟是阴阳相隔,他生未卜此生休。
我到底还是没能保住那所谓的官家小姐的体面,在一众人前,昏了过去。
醒来后,不顾众人阻拦,亲自给将军净了身,放入了灵堂里,守灵七日,葬礼宏大。
既是为国战死,便当走得轰然。
送走将军后,我便日日都要来着枯了的百灵树下久坐,常常坐着坐着就泪流满面了。
今日,自不例外。
擦了泪,唤来侍女,让其将屋中的未写完的书信拿来,那染了泪痕的宣纸自是不能再用,便有再写了一遍。
随后……
我看着书信上的这两个字,一时恍惚。百灵树的叶片沙沙的落,有些东西注定无法挽回,我提起笔
——后来,君战死沙场,了却一生梦。
妾身为君喜。
只可惜天不尽人意。
君用性命护下的国,今上却视之如粪土——沉迷仙丹,以千金炼之,邪僧当道,国将不国。
妾身为君悲。
树起树枯树常在,人来人去人相识。
唯愿,来生君身常健,笑口常开。
妾身为君殉。
我收了笔,唤来丫鬟,让其将此信拿去祠堂混着冥币一并烧给将军。
小丫鬟拿着信,未动。
我偏头看她,笑:“不会的。”
许是我目光坚定,又或者是我笑意达了眼底,小丫鬟没再说话,拿着信出了院子。
随后有位道人踏进我府,我便于之沏茶。
他望向我,眉头不禁一皱,放下盖碗。并跟我说了一件惊天大秘密。
喝完茶之后他便离开,我望向道人离开的方向,愣在了原地。
千年之后,我真的能在见到你吗。
不久,法事开始。
一群士兵闯进府中,硬要把我送去给皇帝陪葬。多亏丫鬟助我放可脱身……
之后,我来到了白灵树前,拿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刺入胸前。
突然一道灵光突现,击退了要围来的士兵,只见我的血肉容进了百灵树的体内。
只为,等待君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