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向外面走去，一个不知东西南北的方向。
我想起了那首由浑厚的女中音演唱的那句：“额尔古纳河穿过那大草原”，我们并肩坐在渐渐入睡的草原上，闭上眼听着额尔古纳河缓缓流淌，和鲜血在动脉中汩汩翻涌的声音。我在一片昏红中看到的是她永远凌乱的黑发、低垂的眼睑和苍白的皮肤。我忍不住偷偷睁开眼，悄悄地看了看身边的她：被风吹乱的黑发、合住的双眸、被日暮的余晖烫成了古铜色的皮肤，蓝色牛仔裤已经脏的像卡西莫多的衣衫。有一种光晕环在她的身边，那是阳光织就的一对蝉翼，却越来越清晰，愈发刺眼，我开始怀疑这眼前如梦似幻的景。我听得见自己心尖搏动的加速，像是赶着去赴宴的小男孩，我也听得见她在我右侧轻浅的呼吸声，如同吹散蒲公英种子的晚风……
我大着胆子转过头，迅速在她右侧的颧骨上轻轻一啄，然后又迅速闭上眼睛，假装享受着草原的日落，但做什么也没发生，心里却觉得完成了一件大事。
她没有说一句话，连呼吸也没有变化，我甚至怀疑她是否感受到了刚刚短暂停留在颧骨的蝶。我眼前的红晕早已给我呈现出电影一般的画面：我悄悄地透过床帘偷窥她死寂般的睡颜；她苦苦哀求我教她学生物化学；我在家门口等着她给我打开生了锈的绿色铁门；她一把甩开拽着她去上课的我。我又看见她身着血红色的婚纱，嘴角勾起诡异的笑容；我面对周身盖着惨白色床单、躺在白黄菊花中间的她冷容寒颜；灵堂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不像是葬礼，更像是盛宴。
我下意识地摇摇头，心想怎么又想到这里了，远远处传来几声熟悉的犬吠，我站起身，眼前一黑，脚步趔趔趄趄地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该回去了。”
她似乎是刚醒过来，又像是即将睡去，她也打了个趔趄，自顾自地朝蒙古包的方向走去，我紧跟上她。月已经接了日的班，替她发散着那微弱的光线。月亮躺在紫色的绸缎上，慵懒地注视着草原上不为人知的人来人往。拂来的晚风将我俩的黑发交织在空中，我把刚刚那个吻，藏进了发丝的缝隙里。
河水永远那样平静地流淌，它永远保佑漂泊的孩子找到回家的路。而我看着她的背影，单薄羸弱，像一具被遗弃的傀儡。我又想起了学校的体育场，是一个平面直角坐标系：我在第一象限用右手将三色相间的排球打出漂亮的抛物线，完美的弧度下，是她在第四象限笨拙地拍着篮球的不协调与投不中一个球的窘迫，二三象限充斥着带着讥笑的不规则几何体；考场则是一条数轴，老师如同奥古斯特罗丹的《思想者》坐在原点，我在正轴洋洋洒洒地在答题纸上阐述着凝血机制与棘球细粒绦虫幼虫感染的症状，而她在负轴盯着试卷不知所措，早早地就离开了这个一维世界。
回到蒙古包的我们喝了几大口温热的奶茶，就躺下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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