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哧君

既然变不出包子，锦觅自然说话算话，请润玉妗玥两人去那凡间小铺吃早点。且说三人变幻了模样收敛了仙气，在那市集中寻了个尚且过得眼的铺子入内，将将拾了张干净条凳坐下，就听隔壁座有人唤道：“小二，来四两包子。”

一个小伙计将条白布巾望后背一搭，手脚利落端了个蒸笼热气腾腾应声而来。

有样学样，只是这“小二”已然被隔壁使唤去了，照着这排序法，锦觅大马金刀一拍桌，唤道

登时，整个店堂鸦雀无声，右边一桌挂了竹帘子处嗖嗖嗖射来几道毒辣辣的目光，锦觅回头，但见那帘子里坐了三两女眷，个个正怨毒愤恨地瞅着她。店堂一角有人“扑哧！”一声。然而先倒了茶喝的妗玥，被呛了。

呃……锦觅转身凑近妗玥，低声问道

润玉咽了口茶，给妗玥轻轻拂背顺气，低声回道

正说话间，那本来正在柜面前扒拉算盘珠的老儿满脸着紧拿了本菜谱递上前来，朝我拱手哀怨道

凡人真真怪癖，怎的这“小二”唤得，“小三”便唤不得，迂腐得紧！且不与他们计较，锦觅翻开菜谱，入眼第一道菜便十分地惊心动魄，唤作“煎饼果子”，生生让她这作果子的小心肝在滚油里蹦了一遭，连连摇头

妗玥探头来看，抿唇一笑抚慰道

话虽如此，然则这血淋淋的菜名仍叫锦觅心下犯憷，是以，再往下看，下面一道小点唤作“蟹粉灌汤包”，包子倒是十分欢喜，遂点了这道菜，再要了两碗豆浆。不消一会儿工夫，那个叫“小二”的伙计便端来了一大笼热气滚滚的蒸包，锦觅伸手捏了只在手上，吹了吹，兴致勃勃一口啃下去。

事实证明，凡人着实是个不靠谱的物种。煎饼果子里没有果子，岂知这蟹粉灌汤包里却有汤，还是不少的汤，一口汤汁“滋溜”溅出，精准地淌了润玉一袍子。

店堂一角有人又“扑哧！”了一声。锦觅拿了袖口亡羊补牢要去拭润玉的袍子，他却摆了摆手，道

挥袖不着痕迹拂过袍子，登时，整件袍子便又恢复了簇新整洁。润玉真真是个大度又温和的神仙，既然不怨她，若是凤凰，早就将她变作各种小玩意捉弄回来了。如此，锦觅便心安理得地将这剩余的早餐欢畅用毕。用过早膳，又绕着那市集转了一圈，眼见着天色渐黑，润玉便一路将两人送回小院，赶赴寿筵去了。总而言之，这一天算是过得十分安详平顺。

锦觅也是闲不住的主，想着去天界凑凑热闹。锦觅跨出屋门，整了整衣裳，准备去天界凑凑热闹。临走前，自然不能忘记拉上妗玥，因为自己不识路。

刚出门两步，一个大活人呼啦啦自天而降，险些正中锦觅面门砸下，幸得锦觅稳当向后退了两步。

锦觅整整袖子，低头瞧见缎靴面上不知何时被溅了一摊水渍。对面之人“扑哧！”一声，这一声真是扑得又耳熟又亲切呀。抬头一看，来人衣裳通体青翠，眉目间艳光四射，衣襟奔放地大敞着，正是早上来寻锦觅的“扑哧”君。

锦觅朝他拱拱手道：“原来是扑哧君，幸会幸会！”

此人甚配合，不辜负名号地又扑了一声，笑道

扑哧君广袖当风，抖了抖发梢的水珠子，慢吞吞道

锦觅思忖北天门是天界正门，着实不符合自己的风格，还是偏门南天门合衬些，便回道

自己又不是鱼，游着去……

约摸半柱香详尽问答后，扑哧君却“喏”了下，怅然道

锦觅晕了晕，正预备将他一脚踩死，他却慢腾腾接道

言毕，锦觅不给妗玥说话的机会，拉着妗玥招了一朵云彩，扑哧君聚了朵水雾，不紧不慢踩上去，不紧不慢飞在前方领路。锦觅拉着妗玥跟在身后，三人一前一后越过天河到了南天门，一掐时辰，正是申时未过，酉时未到，这扑哧君时辰掐得倒准。

南天门外，左右两名虬髯天将手持画戟，虎虎生威把守着。锦觅急急收了云头就要往里闯，扑哧君慢慢悠悠跟在后头，岂料那天将却一伸画戟虚虚将她一拦

锦觅讷了讷

居然将狐狸仙搬出来也不抵用，这天将真真是块板正的麻将牌，如此不通融！

扑哧君兀地伸手到锦觅发髻上，轻轻一抽，道

两名天将对着扑哧君手上的凤翎一个抱拳下跪。

拿着鸡毛当令箭。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锦觅默了默，原来这话竟不是典故。不想凤凰原是只插满令牌的鸟儿，可悲可叹。自己又不是凤凰，自然没有插着令牌到处跑的习惯，先前不晓得，如今既晓得了，自然不便再用那凤翎作发簪，是以，入了南天门后便换了段葡萄藤别头发，将凤翎纳入袖兜中。

天后寿筵排场果然不比寻常，放眼望去，各路神仙摩肩接踵、熙熙攘攘驾了云头皆往紫方云宫奔，饶是脚下这不大的一团云也险些在殿门外被挤散了，幸得扑哧君眼明手快扶了锦觅一把，方才得以安稳着陆。

满殿腾腾仙气中，锦觅寻了个朴实的背光僻角处，拉着妗玥满意落座，不想扑哧君亦在两人身旁拾了个蒲团，大剌剌一个盘腿坐下，锦觅朝他挥挥手，道

扑哧君眼中讶异一瞬，旋即捧了心，凄婉非常道

她们做果子的素来慷慨随和与人为善。

扑哧君捧着心肝郑重思忖了片刻道

锦觅抖了抖眉毛，扑哧君笑嘻嘻接道

锦觅看了看四周相互攀谈拉家常的神仙，没有半只认得，只有身边妗玥一人熟悉，也罢，留着这水妖权且作个伴。

正说话间，门外过了阵缥缈云烟，一个螓首蛾眉的女神仙袅娜入殿。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扑哧君凑在锦觅身旁道。

不消一会儿，又进来个嫋嫋娉娉的女神仙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扑哧君拍了拍锦觅的肩欲寻求共鸣，眼见着那女英被左右两个仙娥搀着仍走得一派摇摇欲坠，锦觅从善如流点了点头，扑哧君却叹

正说着英气，剑气一闪，门口跨来一个佩剑精悍的女仙，柳眉倒竖，眼光锐利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扑哧君继续八卦

又品评了约摸八、九个仙姑的长相优劣及爱好品性后，锦觅不得不承认，其实这扑哧君原是个爱八卦的话痨，遂打断道

艳丽的扑哧君一抖衣襟，得意之色眼见着满得都快要噗出来了

扑哧君摇头扼腕。

唔，花神她老人家，锦觅想了想那个小坟头，确实命薄得紧。

锦觅和彦佑两人评论着仙姑的长相，妗玥倒是毫无兴趣，一会儿还不知道如何面对，要是荼姚认出自己，到时要如何面对，这毕竟是天界。

殿门外小仙侍拂尘一扫，高声唱报。扑哧君正一派豪迈地揽了锦觅的肩膀，唾沫横飞说到激动处

锦觅忽觉头上一片乌云照顶，抬头寻望去，唔，是凤凰那厮金灿灿在殿首落了座，正挑了眉毛，一双吊梢凤眼精准地直射锦觅这犄角旮旯。呔，这厮眼神忒好了些。只是，似乎不甚友善，想来东窗事发，酒醒记起自己诓他三百年修为这事了。

是以，锦觅便掩耳盗铃将头转了个方向，假装没瞧见他，任他那利剑样的目光在自己头顶一派切割。

这一转头不打紧，一转便瞅见了润玉，一双星眸似乎也飘在锦觅这角落里，面色几许古怪诧异，瞧着几人，仿佛意料之外，又似乎尽在意料之中。锦觅朝他笑了笑，难得他却不笑，似陷入一派沉思之中。莫不是怨她带着妗玥私自跑来天界？妗玥也瞧向润玉落座的方向，眼神带着躲闪。

看着妗玥的反应，润玉也猜到了，是锦觅拉着她来的，可是今日这场面，想来是她万万不想来的，一会儿，还是想想，如何帮着她早早脱身，离开这是非之地

这小仙侍嗓门未免大了些，锦觅正心虚着，被他这一吼，心脏险些蹦跶出来。

但见润玉的泰山大人与一位端庄的仙姑一前一后飘飘然入殿来，两人一番谦逊地让座，约摸让了半盏茶的工夫，那风神才勉为其难先坐了下来，真真是相敬如宾的一对神仙眷侣。

扑哧君在锦觅耳旁神神叨叨。

水神一如那日锦觅瞅见的模样，神色安详淡然，神仙味道十足，一副万物入眼却万物皆无的天下大同相，十分地有境界，叫她艳羡得紧。

润玉向他二人颔了颔首，他二人亦回了个礼。

这一来一往间，又进来一队浩浩荡荡的神仙，为首的仙姑十分地晃眼，身上覆的一件羽毛霞帔亦十分地扎眼，左右莺莺燕燕的簇拥更显得气派足足。难得扑哧君未作任何品评，锦觅琢磨着莫不就是今日的寿星——天后。

岂料这位天后径自分花拂柳走到殿首，向小鱼仙倌和凤凰一个款款下拜，道

呃……原来不是天后，竟是那被长芳主断过几十年吃食的鸟族首领孔雀，想来近日里又恢复了丰衣足食，生生地满面红光滋润色，身后一拨鸟儿仙子们亦康健精神得很。

扑哧君沉吟道

嗳？原来是给凤凰选媳妇。边上一个神仙捋了捋下巴上的白胡子，高深道

一时，周遭的几个神仙纷纷回头附和，兴趣盎然状，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一派热烈。真真是天涯海角有穷时，八卦绵绵无绝期。锦觅不免受了感染，兴致勃勃地投入这八卦的洪流，听着扑哧君领着一干神仙将这济济一堂的仙姑、仙娥一番比对，锦觅看了看站在凤凰身边正与他低声说话的孔雀仙，一时来了些许灵感。

锦觅谨慎地在条几上押好赌资，溜溜圆的青葡萄滚了一滚，周遭几位神仙的眼珠子亦滚了滚，片刻后……

一时间，七嘴八舌，面前条几铺得满满当当。呵呵，肯定最后全归她。锦觅慈祥地望着殿首二人，凤凰配孔雀，两只花花绿绿的鸟儿，怎么看怎么合衬！一个小仙童好容易巴上条几的边缘，手里捏了根人参，满面犹豫该押哪个注

呔，不想凤凰竟是只始乱终弃的鸟儿。

那高深老神仙插道。

另一位神仙摇着扇子忍不住插进来。

锦觅禅了片刻，拿了桌上那仙童放下的人参，庄重与身旁揽着自己肩膀，正目光灼灼吸收八卦的扑哧君道

殿外大嗓门的小仙侍拂尘一甩，朗朗道

妗玥出神的人，听到方才的声音，顿时回了神，望向了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