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别等了，你那情郎若是心系着你，怎么会让你在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受着这余万长钉穿心刺骨的疼？”蚀骨鬼叹着，把目光停留在那个在地上蜷缩着颤抖的青衣女子，若不是他初见她受这九刑时可倾倒世人的容颜，怕也不会看出这万年前就被血液浸透的衣裳是这般颜色。碧瑶用腾蛇般缠绕禁锢的铁链抑制住双手的颤抖，抬眼看向他，明眸里又是那个少年，泪水又染红了眼眶。“他不会来的，这是我一人自愿的，他又怎么会来救一个妖呢……”“唉，接下来还有刑，你忍住吧……”

天界

“天帝陛下。”时日星君奉命觐见。润玉单手撑着面颊，眼眸中略过几丝幽深。“听闻人间有个人受着这九幽炼刑竟撑到现在还未魂散…”“天帝，本人听闻她是鬼王宗的少主，不顾及正魔之争，为救心上人，永生永世永坠阎罗，来受这九幽刑。天帝陛下何必如此在意这等闲事？”“她……是我下凡历练时撞见的那个傻丫头……”润玉眸中仿若能淌出血，长久毫无波澜的心又被深深悬起。“我放下锦觅了，但对那个丫头………怎么心疼了。”“起驾九幽。”

“天帝，您……”时日星君望着润玉这般失态，也是担心。润玉紧紧握着双袖。双眸失神…我担心得要了命啊……她…一定很疼吧。她还未出阁，那么小的丫头，怎么这么傻……

九幽

九幽众臣见这天帝明示要来探视，也让众鬼兵务必不要阻拦。九幽的鬼火在这不能穷尽的层层炼狱之中燃着，周而复始。白骨成山已是常事，撕心裂肺的嘶喊让润玉的心颤着。这些都是杀人成性的疯子受的罪。但她呢？她又做了什么…蚀骨鬼听闻天帝来探视那个苦命的丫头，紧握的手前来领路。行了个面礼，便望向那幽深黑暗的通道，有些沉痛道：“天帝，她……你别当看戏般看她…”润玉向身后人使了个眼神：“我一人去就好。”时日星君也知他劝不住，便命众天兵退至界外。

这九幽酷刑中的顶层，无边的黑暗笼罩着，连冤魂的叫唤都绝迹了，甚至让人觉得有了那些嘶喊也比起这算得上热闹。在这被孤寂冲蚀的地狱，就只有她一人，要受的不仅是刑，也是心底的孤独。“就是这了，你去吧……她才受完刑，不过要快些，下面还有……”蚀骨鬼看着心颤着的白衣少年，退了出去。他也是万年未曾像这样不像一个天帝了。

少女在遍地血渍陈迹中的角落缩着，短暂的喘息让她无力地伏着。小小的身体早已又是血水浸染。润玉依稀在眼中找到她的轮廓，他的泪在看着她的身影时就不住地流，他颤着向她去，润玉已经数不清多少年没有这么想把一个人这么融进心里，尽管他知道她在他怀里也只是同样的疼……“小凡……你别来啊……永远不要来…太疼了……”碧瑶使劲咬着牙关，嘴角微微下撇，带着哭腔，多少年来她尽量把语气中撒娇的声音抹去，在这九幽，容不得她的半点委屈。润玉在她身旁立着———傻丫头，你可知那张小凡早已娶妻生子，他怎么可能来？

“傻子……”润玉使劲忍着不出声，却还是无法控制。“你……君上怎么在九幽…”碧瑶勉强撑着翻身，两人的眼眸霎那间触碰，碧瑶转头竟笑了，回头时双眸却是被泪水染过的星点辰光，润玉一下子怔住了，她就像百万年前的锦觅甚至比她更直接地占领了他的全部，一个眼神，他体会着她的委屈，她的疼，她的绝望…他用所有的温柔将她小心放在怀里，白衣也被她身上的痕迹印上。碧瑶强忍了万年的难受一下子崩塌。“我……不想一个人，但你也必须走…我不能把你留下…”泪水流在他怀里，他心疼，他竟不想走了，他甚至愿意陪她永生永世被困在这里，但她眼中的自由和如明夜般的星辰让他一定要带她出去，带她回家…

一抹青衣被白色拢着，蚀骨鬼也是一愣，但还是道：“天帝陛下，她该受刑了，您…还是早日回天宫来得好…”碧瑶望着蚀骨鬼，闭上眼，用尽力气将他推开。“不能呆在这里！”他望向她，茫茫黑暗中也是一眼万年，润玉握紧双手，抬眸时双目已是一片血色，他俯身将她揽身抱起，用至深的温柔道：“乖，睡觉…”他用衣袖把她的眼眸遮住，他不愿让这些杀戮脏了她的心。提起龙吟剑就是一阵施法，九幽数万鬼兵排山倒海般的倒地。润玉提唇一笑看向怀里的人儿，闪影跃出九幽鬼界。

天帝在九幽带走刑犯并杀数万鬼兵一事在六界闹得不可开交，九幽之首的碎尘自然是恼羞成怒，他九幽本就因为万年前的旭凤和天帝之战而损伤肺腑，万年休整仍未痊愈，这一次大伤竟是因为天界，甚至从未丢失刑犯的严明也成了虚事。整个九幽上下都是怒火冲天，众魔君也是定要讨说法的。

天界。

润玉趴在榻边，单手撑着颊，望着千万年未曾真正得到片刻休息的她的安静。碧瑶睡得很熟，没有了血迹的脸颊白皙，她睡得不算安稳。尽管润玉已经用了大半修为为她恢复周身元起，但她也只是靠着一魄苟且。双颊泛红衬着浅浅的呼吸声，润玉不禁宠溺一笑。

尝衿绝代色，复恃倾城姿。

“天帝陛下，鹤庐医神到了…”那小仙使报了几遍，润玉才会过神——这丫头真的是个勾人的小妖精。“令他在天宫主堂稍候，本帝整侍便见。”

“老臣见过天帝陛下”“医神请起，不必拘礼。”鹤庐医神神色有些凝重，道：“天帝，那女子的魂魄残缺，若是不能尽快找到剩下几魄，便会五识俱失，魂散而亡，便是臣用尽毕生修为，您耗尽天下大法，也于事无补，臣学识尚浅，请天帝赎罪。”“你……退下罢…令轮回神君觐见。”润玉紧握的手青筋突起——为什么要夺走我身边的人，坐上天帝又怎样…

“咳……”碧瑶从榻上撑着做起，周身都是结界，她使劲摇了摇头。奶声奶气地叹道：“这什么啊……不过这魂飞魄散了也比九幽来得好……”“你醒了。”“嗯……可能算是吧…姑娘你生得这么好看倒不怕我这个魔教妖女把你抓去…”碧瑶故意阴阳怪气地。“本仙名为邝露…”“你别瞎想，我说的都是那些青云门的口气。”邝露正要说什么，便被碧瑶插了话。邝露忍不住扑哧一笑，便退下了。“唉……你别走啊……我都好久没和别人说话了……”碧瑶耷拉着脑袋。已尽午时，这天宫的天兵森严，碧瑶一个人呆着无聊，单手托腮：“不是吧…本少主都魂飞魄散了还这么惨…小兄弟，你饿不饿啊……你让你们管我们这些的星君额或者是什么什么神给点吃的嘛……”天兵面不改色，少女也只好在结界内鬼哭狼嚎。

润玉一下政务堂便加紧赶往天宫，一进宫廊便听见那傻丫头在那叫唤，润玉便撤了天兵，笑着进了殿。碧瑶一听有动静，还未瞧见身影，便道：“神仙爷爷啊……你这也忒无聊了吧，你看我都被饿瘦了…”润玉抬眼，宠溺地故意提着调子道：“本神下凡间历练，做了个君上倒巧碰见了个傻子，不知是不是你这丫头…”碧瑶探头探脑地仔细端详着眼前人

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你是那个小君上啊，你怎么在这，你不是也魂飞魄散了吧……”润玉扶额：“真是个笨蛋，本君把你从九幽救出来的，瞎说什么，以后若是被我听见，可要重罚你。”霎时间少女紧张地将润玉拉近：“你怎么那么傻啊……九幽怎么可以…你肯定受了很重的伤……”少女有些哭腔。润玉心头一紧，把满身的伤痕用法术遮盖。两人近咫尺，呼吸相扑，润玉两耳通红，心乱如麻……“碧瑶…你…叫我小鱼仙倌吧，我不喜欢听他们喊天帝…”碧瑶也是抬眸，小声道：“哦……好吧”“小鱼仙倌，我…可以去见一个人吗？哪怕远远的望一眼也行……”“张小凡。是吗？”一时两人都陷入沉默。“嗯。”“去吧，我陪你…”

邝露一侧身辗转在殿前，望着怦然心动的两人，心下又是一叹———他的心永远不是她用尽气力能得到的。

第一章【她一定很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