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玄辉

———当我们所依赖的一切都消失后，我们便再难找到归属。

独孤云是我哥，我认的哥。是项玄辉和亓耀，还有我们所有同学口中的帮主。但其实，以他的性格和气质，绝不会是帮主。

他更像是快要超脱于世俗的人。像是咖啡厅中端一杯茶，坐在角落中看人来人往的看客；像是书店里捧一本书斜倚在书架上的观察者；像是古董店里的老板，不知岁月几何；像是本来自于深山老林，不带烟火气的谪仙，一身洒脱与桀骜，只来尘世间走一槽。

但哥却偏偏又那样的重情义，将情感视为最重要的东西，珍藏着，几乎是拼了命的在护着它。他率真，宛如一个孩童一样，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也真是这分率真，让我服他，让我们所有人都服他。因为一切的造作与城府在他这里都是多余的，就算有也能被他一眼识破。哥他用的是真情，我们自然不会回以假意。

他将一切的精力，都用在让我们过得自在舒服上了。他护短，而我们，就是他的短。至于为何称他一声帮主，还要追溯到一次秋游。

那次，我们去某山游玩。我们这几个人都是调皮惯了的，偏偏放着上好的栈道不走，非走野道不可。而独孤云见野道陡峭，便就折了树枝当登山杖，走在前面帮我们试探着路。远看，就像是一个帮派在巡山。于是，手上拿着“帮棍”的独孤云，便成了帮主。

成了帮主的独孤云，还真有了称霸一方的模样。

一次体育课，因为别班的人于我们班的人混打篮球，将我们的球弄丢一个，虽事后证明是被他们藏匿，却终是给我们造成了困扰：我们没法借球了。查清了是哪个班的人之后，独孤云竟然直接找到那个班，也不管对方的体育老师正在上课，直接点名道姓的将那人找出，迫使他交出了藏匿的球。他们的体育老师直接看呆了。

这还不是这件事的结束。后来的体育课，那人存心找茬，要与我们抢篮球场，甚至三番两次故意撞哥。我首先看不下去了。

“你们是不长眼睛吗？合着这地是与你们有仇？不让你们走？非要往人身上撞？”我本就是个暴脾气，边说着边就挽着袖子，着实是想与人干架。

“关你屁事。”那人比我高多了，更本不把我当回事。

我刚准备开骂，却觉得肩上一沉。紧接着，独孤云的声音响起，却是比往日低沉了许多：“你别太过分。”我转头看向独孤云，只见他绷着脸，黑色的眸子透出说不出的阴郁。他何曾露出过这样的神情来？

“过分？”那人将手中的篮球狠狠掼在地上，任它弹起约两层楼高。事已至此，似乎只能靠打架解决。

那人估计是看我瘦小好打，抡拳朝我打来。我正想迎上去，只觉得肩上的手一用力，将我拉到一边，随即一个格挡接一个冲拳，正中那人腹隔膜。那人也没想到还击得这么快，竟是倒退了几步。他们班上的人见他被打，立刻又围上三人。

独孤云将我推到一边，嘱咐我们别动，率先抬脚踢向第一个冲上来的人，脚尖竟径直点上那人心脏处，那人便直接仰倒下去。另一人绕后，想打哥的后颈，却被其攥住手腕直接过肩摔。又是一拳出去，独孤云撂倒了第三个人。

哥这是练过的吧，否则怎会如此精准？

“你们打不过我的。不过我不介意来场篮球赛。三对三。二十分钟。你们赢了，我给你们道歉。反之亦然。”独孤云转着手腕，语气中全是漫不经心。

后二十分钟，哥、我、亓耀三人对上了那三个被打的。

“独孤！接球！”比赛应接近尾声，但我们落后于他们两分。亓耀中断了他们的长传，试图将球传给独孤云。很不幸，亦被中断。拿了球的那人估计一心想赢，看都没看将球推射向篮筐。

半空中的球突然被一只手揽过，竟是哥。接着，不带停顿，他落在三分线之外，一个回身起跳，球又一次飞向篮筐。在进框的一瞬间，哨声响起。二十分钟到。

压哨三分！

不仅搬回了那两分，还让我们赢了这该死的篮球赛。依照之前的约定，他们道了歉。

按理说，像他这样至情至性，应有极多的朋友，但他的性格却偏偏带着孤僻与冷傲。细想来，他的本体，确乎是矛盾的。就我所知，别看哥现在强大如斯，可就拿他跑步速度来说，竟是因小时候躲避追打练出来的！

是我忘了。忘了每个人都是有刺的。只是，有的人，刺长在身上，像我就是。有的人，刺长在心里，只有遇上事了，才会显露，像陶荣毓。而这也是为什么我和他向来不合。但只要独孤云在场，我们却从来不吵架。也是神奇。向来，只因为在独孤云面前，我们都一样，成了小孩，依赖着他。我以为独孤云当真一辈子都会是那样，那样的至情至性，那样的纯粹干净。

我忘了，他是有刺的。而他所依赖的情感，终究会散去。

人心叵测。

升了学，我和他没有了联系。像他那样的人，竟是个不用社交软件的。但不知是何时，也许是高二吧，我偶然间看见了他的说说：

“人生有太多的无奈。不是所有的真心都会有人珍惜，不是所有的爱都可以得到祝福，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有圆满的结局。”

我觉得新奇，便问他：“哥你是失恋了吗？”语气半是嘲讽半是询问。

半晌，他才回复：“不。只是感慨一下情感的脆弱和毫无用处。”

这不是我认识的独孤云！

我忙继续询问，却得到了这样的答案：“每个人的一生都在演绎一幕又一幕的戏，或真或假，或长或短，或悲或喜。你在这场戏中扮演那个我，我在那场戏里扮演这个你，各自微笑，各自流泪。一场戏的结束意味着另一场戏的开始，所以我们不必沉浸在昨天。”

“你忘了我吧。以前是我太幼稚太无知，只知人知面不知心，不理解真心付出背后要背负的锁链。不知善恶，也不知生命的本质是孤独。现在的我不复为我。”

“再见。”

“我若离去，后会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