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黑风谷的冷风裹挟着虚空残留的戾气,刮过破败的黑石据点,带来刺骨的寒意。战斗留下的狼藉遍地,倒地的虚空教徒已被悉数捆缚,墙体上的虚空纹路渐渐熄灭,只剩下满地碎石与淡淡的血腥气,昭示着方才那场激烈的交锋。
墨辰独自靠在一面断墙下,微微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眼底的情绪,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他指尖反复摩挲着胸口的玉佩,玉佩的温度依旧温热,可此刻却暖不透他冰凉的心底。
方才战斗时,他不顾一切冲上前的决绝,不过是想证明自己不是累赘,不是唐晓翼眼中只会被保护的无用之人。可唐晓翼满眼的慌乱与呵斥,反倒让他更加坚信,自己的靠近,只会给对方添麻烦,枭天那句挑拨的话语,依旧在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他不敢去看唐晓翼的眼睛,更不敢去面对那份太过炽热的守护,只能用冷漠和疏远,筑起一道屏障,将自己牢牢隔绝起来,独自承受着心底的煎熬与挣扎。哪怕这份疏远,会让自己更疼,会让对方难过,他也不敢再轻易靠近,生怕幻境里的场景,终有一日会成真。
尧雨梦端着温水和疗伤药剂,轻轻走到他身边,将水和药剂递到他面前,眉眼间满是温柔的担忧,轻声开口:“墨辰,先把药喝了吧,刚才强行催动灵力,肯定伤到内腑了,别再硬撑着。”
墨辰缓缓抬头,看向尧雨梦,眼底的阴郁稍稍散去些许,却依旧没有太多神采,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干涩:“我没事,不用了,谢谢。”
他拒绝了尧雨梦的好意,不是不知好歹,而是此刻满心都是杂乱的情绪,根本没有心思打理伤势,更不想让任何人靠近,包括一直悉心照料他的尧雨梦。
尧雨梦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忍不住叹了口气,没有再勉强,只是将药剂和水放在他身边的石块上,柔声道:“那我放在这里,你想喝的时候记得喝,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我们都是你的伙伴,随时都在。”
她知道墨辰心里藏着事,也看得出他和唐晓翼之间的隔阂,可她无从安慰,只能默默陪伴,给足他独处的空间,说完便转身退到一旁,不去打扰他。
不远处,唐晓翼的目光,自战斗结束后,就从未离开过墨辰的身影。
他看着墨辰独自蜷缩在角落,看着他拒绝所有人的靠近,看着他眼底化不开的落寞与痛苦,心脏就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焦躁与怒意,他气墨辰凡事都自己扛,气他宁愿独自痛苦,也不肯对自己说一句实话,气自己到现在,都不知道墨辰的心结,究竟从何而来。
方才扶萧的话,一直在他耳边回响——他是被心魔勾出了心底的恐惧,有事情瞒着你。
唐晓翼很清楚,墨辰性子倔强,认定的事情,轻易不会说出口,若是直接追问,只会让他更加封闭自己,只会让两人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想要知道真相,只能暗中查探,找到让墨辰变成这样的根源,才能解开他的心结。
深吸一口气,唐晓翼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转身走到扶萧身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急切:“扶萧,你老实告诉我,刚才在迷阵里,他到底看到了什么?还有,他变成这样,绝对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是不是在黑风谷的时候,就发生了什么?”
他能感觉到,墨辰的异常,是从黑风谷归来之后,才慢慢显现的。之前在驿站养伤时,墨辰虽然虚弱,却依旧会依赖他、信任他,可自从准备出发追查虚空势力,墨辰就开始刻意疏远他,这份转变,太过突兀,必定和黑风谷的经历有关。
扶萧正低头操控探测器,排查据点内的剩余线索,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眸看向唐晓翼,神色依旧沉稳,却也带着几分无奈:“迷阵只会放大心底已有的执念和恐惧,他在幻境里看到什么,我无从得知,我能感受到的,是他心底最深的不安,是对……身边之人的不信任。”
他顿了顿,回想墨辰之前的种种表现,还有在黑风谷时,墨辰独自迎战枭天的场景,继续开口:“在黑风谷大殿,枭天被击败后,曾单独和墨辰说过话,当时我们赶到时,只看到枭天倒地,墨辰脸色惨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段对话,很可能就是他心结的源头。”
当时情况紧急,众人只顾着查看墨辰的伤势,都没将这段插曲放在心上,如今想来,那番对话,必定是枭天临死前的挑拨,狠狠戳中了墨辰,才让他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唐晓翼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指尖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心底的怒意瞬间翻涌而上。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墨辰一直瞒着他、独自承受的痛苦,竟然是枭天的挑拨!
是他大意了,是他疏忽了!
在黑风谷时,他只想着墨辰平安归来,只想着照顾他的伤势,却从未深究过枭天临死前,到底对墨辰说了什么,才让他埋下这般深重的心结,才让他对自己产生了隔阂,变得敏感、疏离、自我怀疑。
一想到墨辰这些日子,独自将这番挑拨的话语藏在心底,日夜承受着煎熬与挣扎,一边贪恋着他的温柔,一边又被恐惧折磨,甚至不惜疏远他、伤害他,也要自我保护,唐晓翼就心疼得无以复加,同时又压着滔天的怒意。
他气枭天的阴险歹毒,临死都要挑拨离间,更气自己的后知后觉,气自己没能早点发现墨辰的异常,没能及时护住他,让他独自承受了这么多不该有的痛苦与猜忌。
“我知道了。”唐晓翼的声音低沉冰冷,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与心疼,“辛苦你,继续排查线索,这里的事情处理完,立刻带队返回驿站,在这之前,我去问清楚所有事。”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更不能看着墨辰继续这般自我折磨。
哪怕墨辰会抗拒,会生气,他也要问清楚,枭天到底说了什么,到底是什么样的话,能让他心爱的人,对自己产生如此深的心理障碍,能让他把自己封闭起来,独自承受一切。
扶萧看着唐晓翼眼底的怒意与心疼,轻轻点了点头,没有阻拦,只是沉声叮嘱:“别冲动,他现在心底脆弱,别逼得太紧,慢慢来,先解开他的心结。”
“我知道。”唐晓翼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转身朝着墨辰所在的角落走去。
胡泽站在一旁,将两人的对话听在耳中,看着唐晓翼凝重的背影,又看了看独自落寞的墨辰,握紧了手中的短刀,满脸都是不解与心疼。他不懂,明明彼此在意,为何要互相折磨,更不懂,枭天的一句话,为何能让墨辰变成这样。
可他也明白,这是墨辰和唐晓翼之间的心事,旁人无从插手,只能默默守在一旁,守护好周边的安全,给两人留出足够的空间。
唐晓翼一步步走近,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靠在墙角的少年。
墨辰听到脚步声,不用抬头,也知道是唐晓翼,周身的紧绷感瞬间加剧,指尖攥得更紧,下意识地想要起身躲开。
“别动。”唐晓翼抢先一步开口,声音放得无比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他在墨辰面前蹲下身子,微微仰头,想要看清他眼底的情绪,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墨辰,看着我。”
墨辰紧闭着眼,不肯抬头,也不肯回应,浑身都透着抗拒。
“是不是枭天,临死前跟你说了什么?”唐晓翼不再绕弯子,直接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心疼与怒意,“你是不是一直因为他的话,才疏远我,才对我有隔阂,才独自扛着这么多痛苦?”
这句话,瞬间击中了墨辰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他的身子猛地一僵,脸色愈发惨白,原本紧闭的双眼,瞬间睁开,眼底满是慌乱与错愕,还有被戳中心事的无措。
他没想到,唐晓翼竟然知道了,竟然查到了黑风谷的事情。
心底的秘密被当众戳破,那些不敢言说的恐惧、猜忌、挣扎,瞬间暴露在对方面前,墨辰瞬间变得手足无措,眼神躲闪,不敢再与唐晓翼对视,嘴唇颤抖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看着墨辰这般反应,唐晓翼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所有的猜测都得到了证实,他心爱的宝贝,就因为反派临死前的一句挑拨,硬生生瞒了他这么久,独自承受了这么多日夜的煎熬,甚至不惜用冷漠和疏远,伤害彼此,也要守住这个所谓的“秘密”。
一瞬间,滔天的怒意与极致的心疼,在唐晓翼心底交织碰撞,他气得浑身发颤,气墨辰的傻气,气他的不信任,气他把所有痛苦都自己扛,可看着墨辰满眼的慌乱与无措,所有的怒意,又都瞬间化作了无尽的心疼。
他伸出手,想要轻轻触碰墨辰的脸颊,却看着墨辰下意识地躲闪,动作僵在半空,心底的疼惜更甚。
“墨辰,你看着我。”唐晓翼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却无比认真,“我不管枭天跟你说了什么,那都是他的挑拨,是假的!你为什么不信我,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要独自承受这些?”
墨辰依旧低着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滑落,砸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不是不信,是他怕,怕那些话是真的,怕自己输不起。
夜风再次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拂过两人之间,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唐晓翼看着墨辰落泪,心彻底碎了,他再也顾不上其他,伸手轻轻将人揽进怀里,牢牢抱住,任由墨辰在怀里挣扎,也不肯松手,声音哽咽,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与心疼:
“我生气,气你有事瞒着我,气你不信我,气你让自己受了这么多委屈!墨辰,你记住,我护着你,从来不是因为什么虚空灵力,只是因为你是你,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仅此而已!”
这一声低吼,藏尽了唐晓翼所有的心疼、怒意与深情,也彻底击碎了墨辰心底的防线。
靠在那个熟悉又温暖的怀抱里,墨辰再也忍不住,所有的隐忍、挣扎、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埋在唐晓翼怀里,失声痛哭,将所有的委屈,尽数宣泄出来。
一旁的扶萧、胡泽、尧雨梦,看着相拥的两人,都悄悄松了口气,相视一笑,默默转过身,不去打扰这对历经磨难的恋人。
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心结,终于被戳破,那些藏在心底的猜忌与痛苦,终于得以宣泄。
夜色依旧深沉,可笼罩在两人之间的阴霾,终于开始渐渐散去,那份被误会与猜忌掩盖的深情,终究在坦诚与心疼中,重新显露,温暖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