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之后他才有了和他久别重逢的勇气。
这一年最后一个月的最后一天,曾舜晞望着那个身着灰色大衣的男子从马路对面走来,他身躯修长,笔直的腿迈出稳健的步伐,跨过车水马龙人潮汹涌,眉宇间陌生又新鲜的风尘不断地提醒着迎面等候的青年——他们已有将近五年未见。
相约的时分恰逢夕阳西沉,曾舜晞能看见那些橙红的光缓慢地抚过城市灰色建筑物或尖或平的顶,留下背光面深深浅浅的阴影与它们所笼罩的匆匆人群,也包括穿着灰衣的肖宇梁。随着夜晚浓重的黑纱从另一边包裹着,过于谦和的桔色终被最后一下钟声宣告了热烈的死亡。美好总是灿烂而短暂,如同年少轻狂时的理想。
肖宇梁站定,曾舜晞便试图从眼前人的眉宇间依稀辨认出些从前的痕迹。漂泊在外数载锤炼的不仅是人的内心,也多少反映在外表的气质和容貌上。曾舜晞不明白是否该为自己固化的审美感到喜悦,抑或悲伤——无论是从前的相伴还是当下的重逢,肖宇梁的模样都足以使他赞叹造物主那双手的灵巧。从眉骨、鼻梁到唇至下颌一段的轮廓,或者以俯仰视的不同角度看,他的面孔都犹如浑然天成的璞玉,即便位置的背光使曾舜晞不自觉忽略了肖宇梁眼角生出的细纹,与那双疲惫世故的眼。
于是在站定片刻后,肖宇梁先微笑。
“好久不见了。”
“是啊,自上次一别已经五年了吧。”
“四年十一个月零九天”
肖宇梁搓了搓因长久站立而冻得僵硬的手,吐字化成了空中的白雾,逐渐消散。
“来吧,边走边聊。”
他们并肩行在夜幕降临的长街上,逐渐远离十字路口的繁忙。路灯一盏盏地亮起,延伸到很远的地方。世界安静下来,只留下两人的脚步声与交流声。
“我后来接了几部戏,收视效果还不错,还和以前一样,不温不火。你呢,这些年你怎么样?”
肖宇梁从口袋里掏出南京低头叼上一根,点着后开始惬意地吞云吐雾。曾舜晞在旁边默不作声地看着,他没再像以前一样皱眉,他知道烟对于肖宇梁说不止是一种瘾或者是消遣,他也抽过一段时间,后来也强迫着自己放下。肖宇梁默默地抽完了半支烟才开口。
“我出国学习了一段时间。你也知道,跳舞是我无论如何都放不下的东西。我跟着国外的老师学习了不少新东西,回国之后参加了不少比赛,你也知道我现在的年龄不适合男团出道了,我也不想再混在娱乐圈里,打算找人一起开一个舞蹈室,现在还在筹备当中。嗐,以前我还以为我要演一辈子戏了,现在发现一直跳舞比起演戏也不差。”
这次沉默的换成曾舜晞,他迟疑了更久才开口。
“很辛苦吧。”
肖宇梁的神情微妙地僵硬了半秒,但很快恢复神色如常的模样,却只是避开抛开的问句不谈。
“谋生嘛,干什么都不容易。”
两人闲侃着就到了曾舜晞住的地方,一幢不起眼的居民楼,前不久刚买下来。一前一后走上楼,楼道的声控灯像是到了枯朽残年,百唤不醒。曾舜晞只好借肖宇梁举着的手机屏发出的微弱荧光将钥匙插入锁孔旋转。
他让肖宇梁先进门换鞋,带上门的同时顺便开了灯。屋子不大,但收拾的很整洁。肖宇梁看木地板上整齐摆着的两双绒拖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朝曾舜晞笑。
“准备的这么到位,看来今晚我要你这儿先赖着了。”
曾舜晞看向他,这才寻觅到一丝从前的熟悉的气息,这样的随性与他现在外表所表现出的成熟彼此分离又圆融,竟使曾舜晞的脑海中想蹦出性感二字来形容他。
在曾舜晞分神的片刻,肖宇梁走到酒水柜俯身端详了一番,拿出一瓶葡萄酒,向他示意。他这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作为主人该待客的职责,匆匆翻出两个早早擦的光滑的玻璃杯。
深红色的酒汁汨汨地倾入剔透的容器,滑出摇摇晃晃的漂亮色泽。灯光下脱了大衣的肖宇梁与曾舜晞相对而坐,短暂碰杯后各自执着啜两三口。曾舜晞不自觉看向对面的人喉结的起伏,一下,一下,与酒的色泽映出的肖宇梁放松的神情——他竟生出恍惚的醉意。曾舜晞疑惑自己本不是轻易能醉的人,且喝得是葡萄酒,却不明白酒不醉人人自醉的道理。
酒过三巡,他的头的的确确开始昏昏沉沉,正想强撑着起身简单收拾,肖宇梁看他起身,也很快跟着站了起来。但曾舜晞还是高估了自己眼下的行动能力,他如醉鬼般踉跄的步伐最终使他撞在了肖宇梁的身上,他没有来得及思考两人的距离是如何碰上的,或者为什么肖宇梁恰到好处地站在他重心不稳即将倾斜的方向,两个人便一起摔在了沙发上。曾舜晞感受到男人温热的躯体压在他的上方,久违的战栗与心悸如潮水般涌来。他下意识地要推开,却挣脱不了那人的束缚,手臂在乱挥之间碰上了屋内灯的开关。
霎那间黑暗席卷了他们,只有窗外一束月光隔着玻璃凉凉地漫进来,却显然对情潮上涌的热丝毫不起作用。曾舜晞更慌张地伸手在墙上摸索开关,却被肖宇梁一手扣住, 压在了头上方的软垫上。他沉沉的气息温热地一下下地呼在曾舜晞的脖颈处,曾舜晞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停止思考,意识也仿佛随墙上挂钟秒针转动的声音渐渐褪去。
“阿晞,这么多年了,我……"
“别、别,求你别说了。”曾舜晞猛地醒觉过来,急促地打断他的话,连声音都带着颤。他悲哀地,无可奈何地闭上眼。
“我们……当时都年轻, 不懂事。”
肖宇梁的胸膛仍不断地起伏,在曾舜晞的上方,他哑着嗓子问。“你就没有一点记挂我?”复又俯下身用单手拥住他,轻轻吻在耳廓,然后像很久以前一样,头埋在曾舜晞的颈间,透过布料传出闷声。
“阿晞,我不信的。”
曾舜晞也不再挣脱,只是沉默着叹气。窗外起风,树叶摇曳发出的沙沙声昭告着愈发寒冷的冬天,夜将越来越长。
一别五载,从前少不更事的年轻人早已变成了两个在无常世事里浮沉的殊途之人。一人随波逐,一人负隅顽抗,一人时常记挂, 一人佯装遗忘。人心易变啊,没有谁再如从前一般满怀憧憬,热烈而年轻,而彼时犯下的过错无法弥补爱上的人,也不复年少模样。谁又能借谁诗中所说的“变如不曾改变”?
东方露出鱼肚白时,曾舜晞从不知何时开始的昏睡中醒来,在自己的单人床上。他赤脚走出房间,只摸到了自己的一双绒拖鞋,散落在沙发下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