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我再不想面对的真相,最终也都会变成我避无可避的现实,那么一味地欺骗自己又有什么意义呢?
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于是我踏上了家的归途。
恶魔山谷就夹在两座巍峨的山峰中间,远远看去像恶魔的两个犄角。
山谷的风很清爽,扑面而来带着花草树木的气息,我以为接下来会有大片茂盛的植物映入眼帘,谁曾想安娜一个急转弯,带我来到左边山脉的脚下。
“这里面有个隧道,能一直通到半山腰。”她牵着我的手,带我走入幽深静谧的角落:“天气热的话,我就喜欢走里面。”
我紧跟着她,外面刺眼的阳光旋即在阴凉隧道的遮挡下止步。
但里面并不漆黑一片,待眼睛适应后,我看清了沿着隧道的石壁攀岩生长的发光植物。我从未见过这种会发光的植物,它们像是一种常见的藤蔓,只是在暖黄色的光衬托下显得略微透明,层层叠叠的叶拖着娇嫩的白色花朵,外表如同盛放的月季花。
安娜带我穿过一个个隧道的岔路口,拾级而上,在花朵的簇拥下拨开挡住出口的枝叶。
上山的路途不知不觉已走了一半,我却一点都不感觉到累。云在天边缓慢流淌,树在悄然生长,阵阵微风吹拂着,我们稍微休息片刻,就向山顶进发。
“骑着扫帚上山固然不错,但只有自己慢慢爬上去,才能看到周围漂亮的景色。”
安娜说着,攀上面前岩石凿成的台阶。
前面的山路突然陡了起来,剩下的时间我几乎都专注在爬山上面,无暇顾及其他,走一步便看到一步的风景,渐渐地,心也开始沉静下来。
安娜告诉我,恶魔山谷是齐维拉的魔种居民们最后的葬身之处,他们等到自己年岁已尽,再也无法拥有活下去的能力后,就会来到或者被送到这个最后的栖息之所,从山顶一抛而下,将灵魂解放于天地,将尸骨掩埋在先祖们的遗迹中。
我们忙活半天,终于来到这里的最高处,山顶的空气很新鲜,云雾缭绕着映出太阳的光彩。
这里视野开阔,但我还是望不清楚山谷内的景色,周围萦绕的雾气朦胧着视线,我将目光放远,隐隐看到了漂浮着的几座天空岛。
“这是很安静的地方,因为齐维拉历代的先祖们都在此安息。”骨子里透着活泼的女孩在山顶上开始收敛锋芒,露出虔诚的神态。
山上空气稀薄,我们并没有待太久,安娜骑上扫帚,带着我从悬崖上径直坠落,美其名曰“齐维拉特色体验之旅”。
我的身体仿佛要比心更快坠落,惊险的感觉泛着波涛涌上来,满溢而出。
但当我安稳落地的时候,本以为会降落在一个荒凉之地,却踏上了一片柔软的土壤。
像是一座王室的后花园一般,面前盛开的花延展开来,铺成一片彩色的地毯。
毛莨花,百合花,蒲公英,野草莓,天堂鸟……什么样的花都有,什么样的花居然都在这里生长着。
“好多花啊,”我感叹,这里与其说是恶魔山谷,不如说更像是美丽的天堂。
“本来这里没有这些花的,”安娜整理裙子蹲到面前的花丛前,对我说:“后来第四十七代魔王来到这里,觉得恶魔山谷太过寂寞,就命侍从在这儿种满了花。”
“第四十七代魔王?我没有在你讲的齐维拉历史里听到过。”
“那是因为第四十七代魔王是齐维拉最懦弱的国王,”她拈起一片粉嫩的花瓣,吸引着周围的蜜蜂和彩蝶:“他在齐维拉没有名字,魔种们心里没有他,干脆连名字都忘记了。”
“他做了什么,让他的子民们都遗忘他?”
“他什么都没有做,没有做好事,也没有做坏事。他乖乖地被天使杀死,曝尸荒野,没有人管,最后骨头循着记忆来到恶魔山谷,安息在此。”
山谷西边生长着一棵倾斜的银杏,我们用带着花的藤条编织成秋千坐在上面,欣赏着这片土地上不可多得的景色。
当年的恶魔山谷估计不仅仅寂寞,它的土壤想必也相当贫瘠,那个魔王想要在这里种花肯定不是件易事,但如今我们谁也体会不到他的心情。
他被遗忘了啊,这片花田又有什么意义呢?
“安娜,你喜欢花吗?”我闻着周身花朵的清香,问身旁静坐看云的女孩。
“喜欢啊,”她朝我笑,回答的间隙里并不存在犹豫。
“我也喜欢,”我荡起秋千,眼睛漫无目的地瞅向别处。
如果,我变成恶魔,也成为一名魔王的话,我会不会也是最懦弱的那个呢?我什么都不想做,因为我什么也不曾拥有。
不会有人记住我,我也不要求种下这一片花田,只要拥有一株天使送我的风信子就好。
“生日快乐,”恍惚间,我听见身边的女孩对我这么说。
山间的风依旧吹着,修和尼尔斯先生在忙着解密天神古卷,卡洛尔如今下落不明,米亚应该还生活在利其亚岛上,世界上的人们因为恶魔的存在和天使的背叛而惴惴不安,以绥加为首的魔法师们正在全世界追捕着那位背叛了人类的天使,还有我,或者说,包括但不限于我的某种存在。
恶魔山谷不止这段距离,朝后山的方向走去,才能看见真正的魔种墓地。安娜说那里寸草不生,并不适合今天过生日的我前去参观。
但我心中生出一种异常的渴望,想要立刻去看看那个地方。
那是恶魔的葬身之所,是魔种们的世界尽头。
我往前方走去,安娜跟着我。步行一刻钟左右,山谷的尽头出现了一条波光粼粼的溪流。
这是极其不合理的,河流在山谷中横向行走,两端隐匿在两座山的岩石缝隙里。
这就是恶魔山谷最核心的地方,我跨过这条河流,眼前浮现出大漠一样的场景:
风沙、尘埃扑面而来,枯草与断掉的木枝随着风的吹动遍地行走,形状各异的骨骸布满了黄色的、贫瘠的土地——
与外面完全不一样的风景,不止寂寞,还有寂寥。
我踏上满地白骨的遗迹,想要循着风的方向走去。
路过的白骨有的巨大,有的很小,它们有些类似我见过的生物形状,有些则是我闻所未闻的生物构造。
我望着,停下脚步,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好吵啊……”除了我和安娜,四周再也没有活的生灵,可是我仿佛听见了千军万马的咆哮与嘶吼。
像是在苦痛中浸泡了许久的灵魂般,浑身上下刻着难以解脱的悲哀。那些声音在我耳边回响,像是一首悲怆的音乐。
我听着,想要知道声音从哪儿来。
安娜上前抓住我的手,茫然地看向四周:“吵?可是这里除了风,没有别的声音了啊。”
“不,有的,”我挣脱开她的手,向着我确定好的方向走去。
“南希,你要去……那边?”安娜不确定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我在前边听着越来越小:“那是……”
那是什么?我说不出答案,仿佛与生俱来的归属感猛然袭击了我——
因万瑞恩,我找到你了。
这一刻,我突然懂了,我是谁。
我的心中充满失望,我的胸腔中郁积着巨大的难过,我还未曾向我的天使告过别。
但天生的野性召唤着我,我身体内的某点在不断刺激着我的神经。
我的大脑开始兴奋,属于恶魔的本能在故乡的土地上被激起。
我来到尸骸堆砌的小山面前,那里的顶端上插着一根古老的法杖。
巨龙的骸骨掀风沙而起,在布满阴霾的天空中开始重组,骨头似乎想要恢复其生前的模样,一节一节接起来,复刻着它们的记忆。
无肉只骨,巨龙的双翼附上一层沙做的膜,他振翅欲飞,最终臣服在恶魔的面前。
我骑上龙的脊骨,命令它带我去取恶魔的武器。
骨龙在瞬间登上山的顶峰,我拔起古老的法杖将它握在手里,聆听亿万灵魂的哭号。
普罗莱特是神送给天使的礼物,是天使的武器。恶魔的武器则大不相同,不会有任何慷慨的赠送,于是亿万魔种哀怨的灵魂凝聚在恶魔手中,锻造出可以与普罗莱特相抗衡的武器因万瑞恩。
普罗莱特歌唱着神的祝福,是众人的希望,而因万瑞恩裹挟着魔种的夙愿,是恶魔之眼。
因万瑞恩不是剑,不是刀,它不是任何东西,但它什么都能模仿,于是我施以力量,它变成了与米亚送给我的手链一模一样的饰品。
巨龙向空中发出一声长啸,随即像一件散架的玩具一样,骨头轰然四散,坠落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在我身后的安娜惊得说不出话,手中甚至还拿着一束刚在花田里采摘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