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南希,我住的地方,是一个名叫利其亚的天空岛。
自从我有记忆以来,我和修就生活在这个岛上。利其亚是块无人开垦的荒地,也是飞禽走兽的天堂。这里有蜿蜒的河流,琥珀般的湖泊,漫山遍野的如茵绿草,林木遍地丛生。这里有各色的游鱼,奇珍异彩的飞鸟,疾奔如风的野兽。岛上的地形错综复杂,东部多山,河流纵横交错,西部各种各样的小平原和湖泊星罗棋布。
我和修的小木屋就坐落在平原一角。平日里我们就在这里生火做饭,耕田劳作。春天整理田地适时播种,夏天趁夜乘凉追萤扑蝶,秋天捡拾落叶摘瓜落果,冬天囤满粮食腊月飞雪。所过的生活不过朴实、平淡、甚至枯燥,但却意外地幸福。特别是日后我奔波忙碌于世界各地时再想起这段日子,便愈加觉得其值得珍惜。窝藏了整个冬月才探出头的草苗,隐没于草木丛中的野兽,寂静夜晚嵌于空中的星,清晨透过薄雾的光,傍晚在天边烧起的红色烟霞。下雨时我爱用荷叶撑伞,晴天时湖泊像宝石一样闪。那么多世人很难享受到的景色,就是那时我们的稀松平常。
修像往常一样出岛办事,他是长着翅膀的人类,米亚也能变出来翅膀,我没有,修告诉我没有他的允许绝不能出岛。但是修经常会给我带回来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会唱歌的橡皮青蛙、肚子咕咕叫的木盒子、喜欢蹦蹦跳的绅士帽......还有很多,每一样都是我喜欢的东西。今天是修的生日,我要趁他不在的空当为他准备生日礼物。
我想为他做一份烛光晚餐,诚然这件事我想一个人完成,但只有十六岁半的我还是不能办成所有事情,为此,我叫来了帮手米亚。
米亚是这座岛的主人,是我的玩伴。虽说是岛主,但见过她的人都不相信,我想大概是她太奇怪了吧:长得一副好形貌,肤白若雪,腰细如柳,但是生性极其不安分,不拘泥于规矩,不以礼约束,不安于常理,也不屑于懒惰。大概绝不是什么温婉的女性,米亚是一个奇女子,一张精致的人皮下包裹着跳动不安的皮骨子。
“你现在闻起来就像烤熟的蜂蜜面包。”米亚凑到我旁边嗅了嗅,然后直起身,从厨房上方的柜子里帮我拿出一罐草莓果酱。
我带着厚厚的手套,系着围裙,刚把烤盘从热气腾腾的烤箱里挪出来,扑面而来的烤面包香气瞬间扩散至房间的每个角落。
“是吗?”我闻了闻自己身上并不淡的蜂蜜味,“我今晚会好好泡澡的。”
今天下午米亚来之前,我不慎打翻了一罐蜂蜜。损失一罐蜂蜜也没什么,糟糕的是溅出来的蜂蜜弄了我一身,即便换过衣服,也去不掉身上的味道。后来我把这件事告诉米亚,抱怨这件事的遗憾程度,米亚当时睁大眼睛看我,激动地咬嘴唇,却只问了一句:“哦我的天哪!你没受伤吧?”
当然没受伤。我那时应该比我自己预想的要谨慎,反应速度之快及时让我避开了所有的陶瓷碎片,说实话我自己都很惊讶。
“南希,蔬菜沙拉放在这里可以吗?”米亚高声问。
我正在翻箱倒柜地找蜡烛。油灯在我手上微弱地闪着,照亮桐木色橱柜的一角。
听到米亚的呼喊,我停下手中的动作,从橱柜里退了出来。
外面已是黄昏,光像火苗一样烧红了天边的云,窗框和房屋的影子被淋漓尽致地勾勒出来,飞鸟叽叽喳喳地归林,远方传来野兽雄浑的嘶吼,万物的轮廓渐渐变得模糊,只有微凉的晚风和昏黄疲累的光线钻过窗子踏进来,仿佛来赴一场早就约好的晚餐。
“还是往左一点吧,米亚,我想让所有的菜肴都能让修一览无余。”
说起来,是修教会了我做饭。修常说:“一顿恰如其分的晚餐是对生活的极致演绎。”我喜欢这句话,也从修那里学会了很多菜式。对于生活在利其亚岛的我们来说,有一顿可口的晚餐,有我,有修,有米亚,这就够了,这就可以称作为恰如其分,我想就算是神也体会不到这种我们普通人的快乐。
后来我发现,要是我们真是普通人就好了,要是没有以后就好了。
我终于找到了蜡烛,以及乐器形状的烛台。我把它们放在桌子上一一摆好点燃,橘黄色池塘的光影便在周围漫起来,伴随着跳动的心脏般的烛苗。
我选了这种烛台,因为它们会演奏一些古典的乐曲。尽管这只不过是修的人生中又一个普通度过的生日,但生活需要仪式感来营造气氛,幸福的秘诀也就藏在这小小的氛围里。
“这些烛台好可爱。”米亚坐在香喷喷的烤鸡对面,由衷地赞赏它们。
“是的,就像活的音符。”我也赞同。
天色已暗,星星在夜空中闪烁,一抹亮光悄无声息地降落在小屋面前的田野上。
是修回来了,他在夜幕中收起墨色的翅膀,踏着一地月光来到木屋门前。
神曾经告诉世人,世界赐予了我们两大奇迹,其中一个是生命,另外一个是魔法。生命使自然灵动曼妙,魔法使生命的生存得到升华。奇迹不仅在于生命顽强的本真,而且在于生命充沛的创造力,这是两样绝不容许杀死的东西,是一个种族的根本。但事物都具有两面性,正如光与暗,善与恶,是与非,魔法也分白和黑。白属性的魔法温和,稳定,易于被习得和使用;而黑属性的魔法狂野,乖戾,容易侵吞使用者的心智,但更为强大。黑白两种魔法以纽带的形式存在于生物链之间,彼此交融、碰撞,欲望掺杂其中,从中作祟,于是世界混乱不堪。
据说神艾维斯就是在这个时候诞生的,他将所有的魔法纽带真身汇聚到一起封存起来,就像放在一个结实的铁皮盒子里,用世上最坚固的锁牢牢锁住,使它们不能再为祸世间。但即使是被封印,黑白魔法纽带也不会放弃对彼此的对峙纠缠,每隔一百年就会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决战。艾维斯担心这样的能量对撞会毁灭世界,便为他们想出了一个委婉些的办法——米亚告诉我这就是天使与恶魔诞生的由来,天使汇聚白魔法的纽带,恶魔汇聚黑魔法的纽带,二者厮杀,胜者即为下个百年的主宰。
自此人间祥和一片,天使继承神的意志守护所有生命。
莱恩纳城中央的巨大祭坛萨拉斯提屹立着雄伟的天使圣像,在漫长的千年岁月中闪着永不磨灭的光。
不知为什么,最近我的脑海里老是在重复思索这个古老的传说。
特别是自从修昨晚回来,那盏碎金色的灯就一直亮在我心里,像小石子被掷入水中激起数层的涟漪,一圈一圈荡漾着我心里的好奇。
“那是长明灯,照恶魔用的。”米亚在我身后捻起一片带露水的毛莨花瓣,起身提醒我。
这是一个宁静祥和的清晨,利其亚岛刚刚苏醒,海棠花初开,百兽踏着群鸟欢唱的乐曲舒展身骨,日光从云雾缭绕的远山头上透过来,被层层叠叠的云层过滤得只剩温柔的爱抚。那座山头我熟悉,修好几次抱着我从云雾山川间飞过。
“恶魔?”我有些愕然。清晨的露珠打湿了我和米亚的头发,丝绸般柔和的清风从衣服间的缝隙中穿过,我和米亚百无聊赖地躺在西部的草原上,修飞入了东边的森林,大概是有事去找里面的精灵商量。
“那就是说世上的恶魔还活着咯?”我问得有些迟疑,或许我不该多问,只是我有些过分好奇。昨夜那曲折铜丝上闪着的碎金色的光,装点修饰着与那优雅的金属外壳融为一体,就像一朵仙境中初开的花,在我心中盛放着。
“那当然是咯,”米亚突然咳嗽两声,脸稍稍地红了,我怀疑她是对花粉过敏。
我坐起来,正欲要说,忽地听见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唤我的名字:“南希。”
我闻声抬头,看见修伸展黑色的双翼向我飞来,我下意识地举起双手,只一个瞬间,天旋地转,视角兀然开阔,我凌空而起,和修一样穿行在天地之中。
我好久没有和修一起飞行了,像这样和百鸟一起在林间穿行,掠过宽阔的湖泊,翻越连绵起伏的山脉,云作衣裳,花作妆,风声传过来的音色权作歌谣,遍地的绿荫就是宴席上的觞。
其实我不怎么担心恶魔还活着这样的问题,即便我知道修是天使,即便如此我也会尽我的全力帮助修,我深信我和修是一体的,二者不可分割,和恶魔的对抗虽然凶险,但我想修是不会死的,在我死之前。
“修,教我魔法吧。”我身上摇曳的裙摆随风而起,仿佛空旷的山谷极力想让我留下一样卷风拉扯。我挽着修结实而温暖的大手,轻声问。
修皱起眉头,转头看我一眼,又扭回去:“现在还太早。”
这可不太行。我也跟在他后面皱起眉头,望向修只有十九岁的双肩:“让我也分担一点点吧,算我求你了。”
少年并没有回答,只停顿了一下,又继续沉默着往前走,我懂修的性格,重复说一件事并没有用,于是我只好默默地等他主动回答我。
谁知我没等到修的回答,却等来了另一个好消息:修要带我出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