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道天雷落尽。
余威还在殿内流窜,紫色的电弧像濒死的蛇,在碎石间做着最后的挣扎,空气里弥漫着焦灼的气味。
碎石已经埋到了腰际。混着碎石粉末,吐出一口鲜血。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最终却只轻轻探出一口气。
师…
顾翟临摆在头顶的手动了动。指节曲起,像是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把滚烫的碎石。碎石在他掌心化成齑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落进血污里,再也分不清哪是石,哪是血。
他的眼皮在往下坠。
一下又一下。
最后一眼,他看见的是那个人通红的眸子。
哭了吗?
他怎么能哭呢?
他那高傲如谪仙般的师尊怎么会哭?
不许哭,丑死了。
丑死了,丑死了,丑死了。
他凭什么哭。
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突然看到了过去。
他看到自己刚刚拜师,为沈竹青捧上一杯热茶。
他看到冬日自己因和弟子打架而被罚跪在雪地里。
他看到自己在禁地被迫觉醒了魔族血脉,而师尊淡淡开口说出那句“你不再是我的弟子。”
画面破碎。
碎片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是恨,是痛,是那些年一个人在魔界挣扎着活下来的日日夜夜,是无数次想起那张脸时从牙缝里挤出的那个字。
但好像还有些其他东西。
很淡,很小,好像连自己都快忘了。
顾翟临伸出手,抓向那微弱的光。
最终他抓住一本书,名为“天道”。在草草翻阅后他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酸了。
哦…原来,我这一生,也不过一本书啊。
顾翟临啊顾翟临,你太傻了。
突然手中的书发出了一阵刺眼的光芒,仅一瞬间,顾翟临便消失不见,光亮暗下,碎片又重新合成一本书,不过这次,不叫天道。
亮光像潮水般退去,意识还没完全回拢,身体各处就传来阵阵钝痛。
少年尖锐的嗓音冲撞着他的耳膜。
“臭乞丐,还敢偷本少爷的玉佩,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紧接着是拳脚落在肉上的闷响。
顾翟临只感觉自己被人强行按住跪在地上。
他睁开眼,最先看到的是泥泞的土地。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雨水。雨水是浑浊的,倒映着一个模糊的影子对自己拳打脚踢。
那人一脚踹到顾翟临的肚子上。
顾翟临吃痛,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他缓缓抬头,看向面前的人。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着锦袍的少年。十二三岁的模样,他趾高气扬的站着,手里把玩着一个成色极好的玉佩。
他极其嚣张的看向脚边的人,嘴里还骂了声“臭老鼠。”但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
顾翟临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挣脱左侧仆人的控制,一肘猛的向后砸在他面门上,鼻血喷出来,他整个人往后一仰,摔在地上。
然后左手迅速扣住右侧的人的手腕,一抓,将人甩飞出去。
顾翟临缓慢的站起来,细细打量这个始作俑者。
原先嚣张的少年脸色惨白,他怎么也想不通,原先一声不吭的臭乞丐怎么会突然反抗,还能把他的下人都打到。
就这样,你往前走一步,他便退一步。
“你!你想干嘛?我爹可是…啊…呃”
他的声音在抖,腿也在打颤,在恐惧下直接摔倒在地上。
“我管你爹是谁,谁来的我也想照样打。”
顾翟临伸腿,脚直接踩在他的肩膀上,狠狠一蹬,看着他狼狈的躺倒在泥水中,愉悦的勾出一抹笑。随后他的视线落在他紧抓的玉佩中。
这玉佩…
顾翟临终于从尘封的记忆中找到这个人。
“王子权,我想起来了。”
顾翟临伸手拉住玉佩的穗子,把它从王子权攥紧的手指中抽出那枚玉佩。
羊脂白玉,雕着一朵小小的荷花,中心一抹朱红点缀,像是血沁入,又像是天生如此。
总之,倒是能卖个好价钱。
再将玉佩收入囊中,他又重新将视线投向王子权。
我记得这纨绔好像有什么机缘,被逍遥门的云游长老收了去当关门弟子。
想到这,顾翟临手不由得握紧。他觉得可笑至极,这样一个市井混蛋,不过修个仙便能被尊称一声仙师,也真是可笑。
真让人想毁了他。
血从指缝中漫出,一缕一缕的,在溪水的稀释下,散成粉红流入下游。
水很凉。
手也很脏。
他都快记不清了,过了十多年骄奢淫逸的日子,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不堪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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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编:难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