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怆绝

窗外的景色繁星颗颗混乱，太空中的各系星球有条不紊的运行着，屹立在上游的运行轨迹前进的路蜿蜒曲折，饱满晶莹的碎屑发出光点铺满整个轨道，一直延向更远的地方。

卡修斯目光失神，见到赛小息几人的那一刹那，他心底没有任何波动，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那颗心还在跳动，那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让他麻木茫然。

他在赛尔号上。

“卡修斯。”赛小息见卡修斯目光呆滞的盯着他们，眼底一片死寂，他有点急切，生怕卡修斯再出什么意外，可又不敢多问什么，唯恐牵连到卡修斯的情绪，诸多疑问只能压在心底。

身上很疼，每次呼吸都夹杂着丝丝痛意，可卡修斯就是不想再继续躺下去了，他撑起床板，借力起身，每动一下，痛楚自全身传遍每个感官神经，让原本放松下来的身体再次紧绷起来，痛苦被放大了无数倍，疼到他不住的闷哼，不住的倒抽着冷气。

这可给赛小息与阿铁打吓得不轻，他们连忙阻止卡修斯。

“卡修斯，你别乱动，你伤势未愈，不要有太大的动作！”

无论二人怎么劝说，卡修斯依旧执意要坐起来，二人拗不过他，只好扶着他的身体，小心翼翼将卡修斯托起，赛小息将枕头放置在卡修斯背后，让他靠的更舒服一些，顺手将被子掖了掖，防止卡修斯着凉。

这么简单的一个起身动作，卡修斯做完已经一身汗，全身那剧烈的痛楚让他面色惨白，他紧紧握着拳咬牙忍耐。

床边的机器还在有条不紊响着，虽然卡修斯身体得各项数值已经趋于正常，可他们仍不放心，卡修斯刚醒，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养伤，赛小息唯恐卡修斯身上的伤口在崩开，仔细查看着卡修斯身体缠绕的绷带，确认没有任何血渍渗出后才不免松了口气。

卡修斯刚回来的时候，伤势重的根本没眼看，雷伊盖亚不知耗费多少能量帮他，赛小息听雷伊那低哑的嗓音说过，卡修斯正是因为自身伤势恢复的很快，卡迪尔才不断给他施加痛苦，一边等着旧伤愈合，一边增加新的伤口，嵌在身体深处的颗颗钉子无情破坏着卡修斯恢复能力的正常运转，再继续拖个几天，只怕卡修斯真的要沦为废人了。

雷伊盖亚融合力量守了卡修斯两天，才终于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赛小息几人帮不上忙，只能在一旁干着急，他们都不知道哭过几场了，卡修斯的安危对他们来说太重要了。

以往卡修斯见到他们的时候都非常开心，总喜欢和他们分享和魔域及宇宙海盗斗智斗勇的趣事，可现在卡修斯只是沉默的坐着，他看着窗外的太空景象，瞳孔里尽是迷离与茫然，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炯炯光芒。

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他不清楚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位置，他看着太空上那颗颗光粒子在宇宙上空漫无目的向前游走，无声诉说着他的止步不前，所有事物都知道向前走，他依旧在原地停留，不确定自己的方向，不知道自己前进的路在哪里。

那双眸子透漏出的混沌与呆滞，看得赛小息与阿铁打心莫名的难过，他们清楚卡修斯与雷伊盖亚之间发生了什么，宇宙中的新闻他们都是耳熟能详的，可他们又不敢细问，尤其是看到雷伊那张疲惫心碎的脸，他们更不敢问，就因为他们是朋友，太了解彼此，所以更不能说太多戳心窝子的话。

空气像是凝结，只剩下身边机器的滴滴声。

卡修斯带动着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沉重，从他醒了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

看着昔日的挚友这副模样，二人有一瞬间恍惚，想安慰，想开口说什么，却又无从言说。

卡修斯不想醒来，意味着他要面对很多，如果可以，他想一直被困在梦魇，哪怕他们都不是真的，哪怕他会陷入更深的痛苦，可卡修斯知道，最起码他可以逃，可现在他清醒了，他又回到了这个残酷血腥的世界，哪怕面对赛小息他们，卡修斯也一句话都不想说。

卡修斯感觉自己现在变了太多，被仇恨笼罩的他，本能的想把身边人全部推走，面对昔日的挚友伙伴们，他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房间门开了，声音很轻，但来人的气场却很重，卡修斯几乎在下一刻望去。

是雷伊！

二人四目相对那一刹那，卡修斯的心蓦地一紧，心虚般移开目光，可又在下一刻忍不住去看这位他最敬重的大哥。

或许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卡修斯见到雷伊时莫名的涌起诸多情绪，他目光紧紧盯着雷伊，周遭的一切就被隔绝在外，连赛小息说了什么，都好像远在天边，唯有自己一下似快一下的心跳是真实的。

而雷伊神情凝重，目光如同一道利刃那般刺向卡修斯，明明雷伊只字未语，可卡修斯就是心虚，不敢面对雷伊。

“雷伊，你来了。”赛小息跑过去，“卡修斯现在各项数值均正常稳定，已经可以靠自身力量恢复了，今天应该不用再输送能量了，你和盖亚可以休息啦！”

雷伊依旧一句话也没说，只这么静静地盯着卡修斯，其他人说了什么，他不想给予回应。

这气氛太紧张冷淡了。

赛小息一眼就能看出来雷伊压抑已久的隐忍，这次的对象还是卡修斯，赛小息意识到或许他们该离开的。

卡修斯此次九死一生，有些话雷伊当着他们的面不好说出口，雷伊还需顾及卡修斯的面子，还要考虑他的感受。

“那…雷伊，你们好好聊！”

赛小息拉着阿铁打便离开了，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内机器的声音还在滴滴响着，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声音。

卡修斯或许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与雷伊之间有一日关系能这样紧张。

他感受得到，刚才雷伊看他的眼神，味道早就变了，不是昔日那种温柔关切，而是一种漠视，一种来自心底的漠视，这种眼神深深刺痛着卡修斯的心。

而雷伊这次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坐到卡修斯床边温柔耐心摸他的头，说几句暖心的话，雷伊在对面随手抽了把椅子坐了下来，像是在刻意保持某段距离。

卡修斯低着头，眼眶不自觉发涩，他终究是把雷伊推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等着雷伊的怒火，等着雷伊的问责，等着雷伊的凌厉控诉，可是都没有，雷伊只这么静静坐着，二人的关系冷到像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良久，等不到卡修斯只言片语的雷伊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都带着些许疲惫，“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闻言，卡修斯抬起了眸，声音沙哑道，“谢谢你，雷伊大哥。”

而后他又补充道，“我对不起你们……”

刚苏醒的时候，卡修斯心里就有了答案，除了雷伊，除了战神联盟，不会有谁拼尽全力把他从格雷斯星捞出来，雷伊盖亚在身受重伤的情况下与卡迪尔争斗，在其手底下抢人，还有惊无险的逃出了格雷斯星，这本就是不可能做到的事，偏偏雷伊就是把这种不可能变成了可能。而这其中经历了多少辛酸苦楚，怕是只有雷伊盖亚自己知道了，雷伊为他做了那么多，眼下卡修斯那颗凌乱的心再度陷入了茫然。

他在卡迪尔手上九死一生，那些盖亚又何尝不是以命搏命呢？在刚才雷伊进来的时候，卡修斯就注意到了雷伊的疲惫，那淡漠审视的目光藏不住精神上的倦怠，与卡迪尔周旋本就耗费能量与精力，而卡修斯回来仅剩下一口气，雷伊盖亚不得不在力量几近耗竭的情况下强行催动精元的能量注入卡修斯体内，他昏迷的阶段，雷伊盖亚前前后后不知为他输送了多少，才让卡修斯那些深的吓人的伤口在短时间内结痂。

而雷伊眼底的乌青越发显眼，或许自他昏迷后，他睡了多久，雷伊就守了他多久，一刻也没有休息过，精神高度紧绷着，怕他出事，怕他有危险，诸多猜测在卡修斯脑海里闪过，让他越发的酸涩。

雷伊对自己的付出从来不说，用实际行动回应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卡修斯强撑着不让其掉落，心中也越发的煎熬。

雷伊看着卡修斯，看着这个他一心一意相待的孩子，像是要重新认识卡修斯一般，很多话如鲠在喉，卡修斯为了救他们向卡迪尔下跪，眼睁睁看着卡修斯被带走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雷伊顿了一下，问道，“卡迪尔故意放消息出去，你明知这是一个圈套，为什么还要回来？”

“我不回来，你和盖亚大哥该怎么办？”

“那你当初又为什么要走？”

雷伊似是在逼问，又似是在陈述事实，只是雷伊的神情太过平淡，让卡修斯听不出来他有多少情绪，好似这个问题回不回答，雷伊也没那么在意。

卡修斯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许多话堆到嘴边，他就只重复着那句话，“我对不起你们……”

雷伊不再多问什么了，那种深深的无力感让雷伊越发的疲惫。

卡修斯看向雷伊，雷伊没有问他在格雷斯星都经历了什么，也没说和盖亚在卡迪尔手上怎样活下来的，这些雷伊自认为已经过去且不再重要的事，卡修斯迫不及待想知道答案，“雷伊大哥，卡迪尔实力雄厚，能量非同小可，你和盖亚大哥到底是怎么……”

“你们伤势怎么样……”

雷伊下一瞬抬起手，示意卡修斯到此为止，并不想谈及这个话题，“卡迪尔这次失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可他也不会傻到再去赫尔卡星！赛尔号对你来说很安全，在你伤势痊愈之前别离开这，但如果你一定要走，当我没说过。”

卡修斯低了低头，雷伊很少这样和他说话，雷伊以往都是最耐心沉稳的，面对他的时候，雷伊大多数都是温声细语，可现在只是不加掩饰的淡漠。

卡修斯压下心中的酸楚，抬起头看着雷伊，“盖亚大哥怎么样了？他怎么……”

怎么没来看我……

雷伊则不紧不慢回答道，“盖亚继续去找缪斯的下落了。”

仅这一句，并无多余的话，雷伊没交代盖亚去哪找，怎么找，什么时候去找的，只给卡修斯这样一个直接的答案，让他自己去猜。

提到盖亚，雷伊就一阵心酸，从格雷斯星回来后，盖亚几乎一刻没有休息过，赫尔墨斯离世，他们还没从巨大的悲伤与仇恨中走出来，盖亚记挂着缪斯的安危，一刻也不想耽搁，这几天内盖亚穿梭在海盗基地与卡兰星系之间，又要回赛尔号为卡修斯输送能量，身体在长时间高负荷的工作下，即便恢复能力再强，一直得不到休息，重伤未愈的身体便只能一拖再拖。

雷伊不知提醒了盖亚多少次，可盖亚每次都只是摇头拒绝了，把大部分休息时间让给了雷伊，但结果依旧让盖亚失望，缪斯依旧杳无音讯，每当盖亚回来接到星际新闻的电话，告知所处方位没有任何关于缪斯的下落，盖亚眼底的失望一次又一次显现，可他依旧不肯放弃希望，能想的办法都想了，能求的人都求了，可是……

盖亚最近话变得越来越少，将心底的悲痛与崩溃狠狠压制着，雷伊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盖亚不说，雷伊也不忍多问。

雷伊语气中的淡漠，丝毫没有收敛，继续道，“缪斯失踪时间已久，至今音信全无，她的消息迪恩一点都不肯泄露，就是让我们自己乱了阵脚！卡修斯，你可以置若罔闻，但我只求你别再给我们添堵了，可以吗？”

雷伊的话说的很随意，像是隐忍多时的突然爆发，带着深深的责备与无奈，可落在卡修斯眼里像是刀子一般，一点点剥开他的心，雷伊的话说的太随便了，完全没有想到会不会伤他的心，可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卡修斯几乎乞求般的眼神看向雷伊，“我…雷伊大哥，我这次去格雷斯星是抱了必死的决心，我不想看到你们为了护我遭卡迪尔折辱，我不想再连累任何人，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不该救我的！我回赫尔卡星就已经做好了承受这一切的准备…”

“你承担？”雷伊定定看向他，“你真觉得自己就能担下这一切？卡迪尔是睚眦必报的人，你把所有人都想的和你一样单纯吗？”

他们都清楚，卡迪尔嘴上说着只要卡修斯偿命即可，可在布莱克身殒魔域那刻起，格雷斯星与战神联盟的恩怨已经彻底锁死了，卡迪尔会报复所有人，赫尔卡星的悲剧只是个开始，他会一点点拆开战神联盟，然后让他们血债血偿。

卡修斯低了低头，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明明身处最舒适的地方，却让他觉得无比煎熬，“对不起雷伊大哥！我过去欺瞒了你们很多事，我…我当时真的别无选择，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我现在全告诉你……”

往常雷伊听到这话会很激动，会追问到底，可现在雷伊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我已经不想知道了。”

卡修斯不肯告诉他的，迪恩都全盘交代了，不是吗？

卡修斯横亘在迪恩与魔域之间的棋子，将他们耍的团团转。

答案他已经知道了，至于是从谁口中说出来的，已经不重要了，他还能问什么？迪恩口中的事实，再由卡修斯讲一遍吗？他懒得去听了，没什么意义了……

卡修斯呼吸一滞，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最怕看到雷伊这副对他失望至极的样子，雷伊短短的一句话将他的世界彻底颠覆。

他怕啊！

他怕极了！

卡修斯猛地起身下床，却因动作幅度太大而牵扯到全身的伤口，脚刚一着地，便痛的栽倒，饶使这样，他一点点爬到雷伊身边，他跪在雷伊脚边，紧紧拉着雷伊的胳膊，“雷伊大哥，我…我对不起你们，别恨我！求你，我……我真的……”

卡修斯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他紧紧抓着雷伊的胳膊，跪坐在雷伊面前，情绪异常激动，导致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明明这副身体重伤，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可紧抓着雷伊的手力道却很大。

他无助乞求着，眼泪一颗颗砸到雷伊手上，视线被泪水模糊成一片光晕，世界在眼前旋转摇晃。

看着因自己的一句话而情绪崩溃的卡修斯，雷伊心里猛的一抽搐，他几乎在下一刻赶忙扶起卡修斯，无论他们之间是否有了隔阂，他也见不得卡修斯这样，更何况重伤中的身体不能这样大喜大悲。

雷伊握着卡修斯双肩，将他向前推至床边，让卡修斯坐了下来，他轻叹了口气，顺手擦去卡修斯脸上的泪痕，心疼与倦怠让雷伊现在只觉得累，他无奈道，“卡修斯，我现在真的很累，我没那么多时间去分辨你话里的真假，我已经知道了，所以你不用再说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卡修斯听着，心越来越凉，雷伊已经不再确定他的话是真是假，是不是又在骗人，他能感受得到雷伊确实很累，以往雷伊对他的关心是形于色的，关切的语调与焦急的神情是从不会多加掩饰的，所以卡修斯总能看到雷伊对他十成十的爱，现在的雷伊依旧关心他的身体，只是神情透着一股淡漠，包括雷伊扶起他的动作都像是过去的一个习惯而已。

他做不到看到卡修斯痛苦无动于衷，他依旧在乎卡修斯，只是这份在乎在经历背叛与利用后变淡了，或许等哪一日彻底消失了，雷伊便可以心无旁骛了，当然，雷伊不希望有那一天。

雷伊现在只觉得疲惫无力，，他怨恨怪罪卡修斯很累，责问抱怨很累，崩溃厉声质问很累，甚至连做那些微表情都很累，就连现在看到卡修斯崩溃，他都没精力去安慰他，真的觉得很累，很累……

望着卡修斯通红的眼睛，雷伊慢慢说道，“卡修斯，我不是恨你，我只是没办法原谅你，这一切皆因你而起，半个赫尔卡星赔进去了，那些无辜枉死的人，没办法替他们原谅你。”

“最开始我认为守护宇宙和平是最重要的，个人私事都是小事，在大义面前都应该放一放，可你和布莱克接连出现意外，我做不到放弃，即便想着自私一回，可这一来二去，便是自私一次又一次，那天看到你被卡迪尔带走，我真的恨疯了，我也真的恨你为什么……那天盖亚为了你还与我吵了一架，我们并没有同行，他先去的，后来冷静下来，我想通了，已经自私这么多次了，再多一次又怎么样？我做不到看着你去死，你于我而言很重要，我一定要把你救出来，可现在我又觉得好像……”

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这个想法一出来，雷伊只觉得荒诞可笑，他知道自己不该有这个想法，他见证卡修斯的成长，他看着卡修斯从甩技能都青涩的精灵，一步步趋于强者的模样，只是到头来这条路终究是走歪了，他是真的将卡修斯视作亲弟弟一般，卡修斯于他而言很重要，如果再重来一次，他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雷伊承认自己也变了，变得自私，变得摇摆不定，可如果连身边最重要的人都保护不了，他还谈什么保护世界呢？

卡修斯情绪彻底崩溃，他坐在那里，紧紧抓着雷伊的胳膊，将额头抵在雷伊手腕前，崩溃的浪头猛地拍下来，把他的理智砸的粉碎，眼泪顺着脸颊淌个不停，雷伊隐藏已久的想法如今尽数倾泻，像是觉得已经没有必要了，卡修斯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了，他要怎么做才能弥补这一切。

雷伊感受着卡修斯的身体在颤抖，那带着哭腔的颤音让他心很痛，卡修斯如今的变化怎么让他不心痛呢？他恨卡修斯，也自责那时的自己，怎么就不能细心一点看到战友们的异常呢？他要是早点发现，早点阻止这一切，是不是就没有后面发生的这些事了？

可现在计较谁对谁错，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雷伊就站在那里，任由卡修斯抓着他的手崩溃哭泣，他听着卡修斯哭到沙哑的声音，听着他忏悔的语调，渴望得到原谅，渴望得到理解。

眼泪混合着失控的哽咽缠成停不下来的崩溃，身上的伤口好似自深处崩开，痛楚渐渐倍增，可卡修斯根本顾不得，心口的疼比这疼上百倍。

雷伊静静听着，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做任何答复，千万种无奈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卡修斯。”雷伊声音很轻，神情仍旧没有一丝波澜，“我想问你最后一次，关于布莱克，你真的不后悔吗？”

卡修斯顿了一下，神思有些游离，他抬起头，看着等他答案的雷伊，雷伊目光很淡然，却又很认真，像是在抱着最后一丝期待。

他渴望卡修斯给他不一样的答案，内心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较量。

半晌，卡修斯放开了雷伊，低垂着眸，“做都做了，有什么好后悔的。”

“我后悔的，是牵连了太多人……”

卡修斯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像在风雨中飘摇，却始终不肯熄灭的烛火。

空气沉寂了几秒。

“嗯。”

雷伊只淡淡应了一声，心口被凿开一个大洞，冷风肆意的往里灌，把那点残存的期待也冻成了冰碴，好似这一刻起，所有的渴望与期盼都沉入了海底，神情风平浪静，心底早已是死寂的荒原。

“我知道答案了。”

雷伊没再多说什么，没有再替布莱克辩解，也没有再为卡修斯纠正措辞。

卡修斯或许说得是真的，恨意盖过了曾经的情分，替迪符特与莫娜报仇，已经成为了她所追求的目标，现在目标已达成，他没后悔的权利。

雷伊不免想到，他带卡修斯回赛尔号治伤的时候，一颗颗染血的钉子从身体里拔除，痛苦到极致卡修斯没有力气叫喊，只喃喃着什么，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雷伊低下头仔细听，才听到，卡修斯在喃喃布莱克的名字……2

那不是带着仇恨的执念，而是一种出自本能的求救。

卡修斯总说着恨布莱克，可究竟是真的恨，还是无法彻底割舍的在意，若真的恨，不该再留恋关于那个人的一切，复仇本就是一种解放过去恩怨的自由，该是畅快愉悦的，卡修斯没有…可若真的在意，那又为什么下死手？为什么偏偏将那个人推至地狱？

雷伊越来越搞不懂了，他也不想再懂了。

“卡修斯，我现在看不清你。”雷伊声音很平淡，“你知不知道，有人为了救你，彻底回不来了。”

掌心处能量慢慢汇集，而后又悄然溃散，一颗完整的精元映在卡修斯瞳孔里。

这颗精元已经彻底陷入一片死寂，且完整，精元中央的裂痕清晰可见，墨绿色的周身再发不出一丝光泽，提醒着卡修斯，精元的主人生前遭受了怎样的痛苦，精元的裂痕很可能是能量争斗中留下的，可若精元完整，只有一个可能，是被生生挖出来的。

卡修斯大脑宕机了一瞬，思绪在脑海里一片凌乱，他不知道自己又害死了谁，他脊背一阵冰凉，被恐惧所笼罩，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雷伊，“这…这是……”

“赫尔墨斯。”雷伊直言不讳，除此之外，并无过多言语。

卡修斯身体怔住了，呼吸停滞了一瞬，眼神瞬间失焦，思绪都忘了怎么运转。

怎…怎么可能？

他与赫尔墨斯前几天刚见过的，怎么会呢？

时间静止在这一刻。

“我们不敌卡迪尔，此次救你，就是在赌，他为了帮我们争取时间，独自与卡迪尔周旋……”雷伊的声音越来越轻，陈述事实经过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甚至不愿多说，心脏那儿疼的几乎要痉挛，他怕自己再多说一句，那隐忍多时的泪便控制不住。

这种惊天噩耗对于刚苏醒的卡修斯来说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他很努力的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让自己露出颤栗的深痛感来，可他越是这样隐忍，喉咙里的哽咽越是浓重，怎么都遮不住。

“怎…怎么会……”

大概是心脏真的无法承受这种太多撕心裂肺的疼，每次呼吸都牵扯着深深的血腥味。

那颗暗淡的精元在雷伊掌心处毫无生机，却又那样扎眼，扎的卡修斯整个世界都鲜血淋漓。

他听着雷伊那几句简短的话，便阐述完了赫尔墨斯在格雷斯星惨死的过程。

他又失去了一个朋友！

可他们前不久还并肩作战对抗格雷斯星，再相见竟已阴阳两隔，与赫尔墨斯相识相知，从对立至欣赏，互帮互助，再到挚友，过去的一幕幕在脑海里闪帧，如今都化作一把把钢刀，将他的心穿透扎的血肉模糊。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懂得了离别的重量，身边重要的人一个接一个离世，是现实的猝不及防，是再不相见的永别……

眼底最后一丝理智的线骤然崩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模糊的混沌，原本深邃克制的眼神，此刻向燃尽的灰烬，空洞的可怕，他抬起早已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想去触碰那颗死寂的精元，可雷伊在下一刻便将其收走。

雷伊告诉卡修斯这些，他知道会加重卡修斯的痛苦，可他无法再继续忍下去，什么时候看着卡修斯疼，他竟也无动于衷。

卡修斯安静下来，死寂般盯着前方，他流不出泪，心中所有的希望与期许被绝望覆盖吞噬。

雷伊深深的看着卡修斯，盯着他那张死寂被绝望侵蚀的脸，“卡修斯，你看清楚了，在你复仇这条路上究竟还要害死多少人！”

雷伊的话，平静到几乎掀不起一丝波澜，而正是这份劝诫，让卡修斯泪水奔涌而出，雷伊只用这一句话结束了因他而害赫尔墨斯丧命的事实，没有责怪，没有怒火，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这远比杀了他还难受，他与雷伊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面对陷入生死界限的挚友，雷伊做不到袖手旁观，可当一切尘埃落定，看着卡修斯那张脸，雷伊会想起被屠杀惨死的赫尔卡星无辜民众，会想起为掩护他们战亡的赫尔墨斯，会想起被误解连命都搭上的布莱克，每一时每一刻雷伊都在煎熬，他该怎么面对赫尔卡星活下来的民众，该怎么向神域交代，这些担子都落在他一个人身上，让他困顿，让他迷茫……

“为什么…”雷伊紧蹙着眉，声音都带着哽咽，眼眶发红，“为什么…你现在变得让我越来越不认识了？”

语气中依旧没有任何怪罪愤怒的意味，有的只是一种深深的痛惜，他痛苦的是，曾经那个如太阳一般耀眼善良的卡修斯消失了。

而比话音先落下的，是雷伊的眼泪。

泪水洒在卡修斯身上，烫的他被更深一步的绝望侵蚀。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雷伊也不愿留在赛尔号了，他该去找盖亚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至于卡修斯能不能想通，是走是留，雷伊不在乎了。

他转身离开，后腰却在下一刻被紧紧抱住。

卡修斯双臂环抱住雷伊的腰，力道很大，哭到崩溃的身体剧烈颤抖着，“雷伊大哥…对不起，对不起……”

卡修斯绝望哽咽的声音传边房间各个角落，所有声音在这一刻与之相比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哭声破碎而崩溃，听的雷伊的心也疼到了极致。

卡修斯一遍遍叫着雷伊的名字，一遍遍重复着那句话，紧紧抱着雷伊，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在这压抑而痛不欲生的氛围下，卡修斯抱着那个冷漠决绝的背影，可卡修斯的哭声撕扯着雷伊所有的感官情绪，让他做不到无视，在卡修斯看不见的地方，雷伊眼泪早已不受控制的落下。

雷伊最终还是狠心掰开了卡修斯的手，径直向门口走去，雷伊走至门边时顿了一下，回头道，“卡修斯，若有一日你发现，你师父与莫娜的死与布莱克无关，甚至他是蒙冤同为受害者，我希望那个时候，你依然心照不宣的说出这些话。”1

雷伊没给卡修斯任何开口的机会，门开启又关上，房间内又是一片安静。

窗外的星云粒子依旧在太空上方悠悠运转，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的静谧祥和，仿佛这世上只有他陷入了痛苦的循环，只有他饱受着绝望的侵蚀，怎么也走不出来……

自布莱克从暗室出来后，整个人似乎比以前更沉默了，与任何人都没有沟通的欲望，多半是一个人静静的坐在那儿发呆，不用谁陪，也不用任何人关心，就连见森娅时也只是坐在她对面，呆呆地看着她不说话，洛熙总是想去陪布莱克，他向布莱克道歉，不该联合卡迪尔骗他，不该瞒他，布莱克也只是应着连一句话都不肯多说，无论洛熙说了什么，布莱克始终都是一副态度，这让洛熙心急如焚。

相比洛熙，卡迪尔找他的次数便没有那么频繁了，他知道布莱克接受不了粤尔迪克的选择，给他足够的时间自我调节，他和布莱克说着继位大典的安排，并重新修炼技能的事，布莱克也淡淡应着，不再拒绝，卡迪尔觉得布莱克越来越像一个被牵着走的木偶，像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每次望着布莱克孤单失神的背影，卡迪尔心里格外不是滋味，哄了劝了，各种办法都试了，偏偏一点效果都没有……

卡迪尔找到瑞泽的时候，瑞泽正坐在桌前看书，桌上摆着几本书，有些凌乱，瑞泽盯着面前那本，但卡迪尔一眼就能看出来，瑞泽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那一页瑞泽盯着许久，都没有动过下一页，明显在想什么事情。

“好哥哥，干嘛呢？”卡迪尔装作若无其事的走过去。

听到卡迪尔的声音，瑞泽连忙合上书摞在另一本书上面，像是在掩盖什么。

“你在看什么呢？”卡迪尔凑了过去。

“没什么。”瑞泽挡住卡迪尔的视线，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你那边的事都办完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好奇心驱使下，卡迪尔无视瑞泽的话，径直看向瑞泽手下藏着的书，“你看这本暗影卷轴做什么？”

“怎么，还想学什么技能？”

卡迪尔一句接着一句，他凑到瑞泽旁边，不怀好意笑道，“你可以直接问我嘛，暗影系族的技能总汇，我可是倒背如流，不如这样，你也叫我声哥，我教你呀！”

以往瑞泽听到这话，脾气好了会淡定的让他滚，脾气不好，直接给他一肘击，但看着卡迪尔那双玩味诱人的瞳孔，瑞泽只轻轻笑了一下，解释道，“不是，我看看有没有修复结界的方法。”

卡迪尔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瑞泽顺势问道，“你那边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一切顺利！”卡迪尔很利索回答道，“布莱克没意见！我想着越快越好，明天上午继位大典就开始，我已经通知整个族群，过了明日，布莱克就是新一代暗影系精灵王！”

“只怕族群反对的人占大多数，明天主殿必然会闹起来，你想怎么解决？”

“还能怎么解决，上次怎么办，这次还怎么办呗！布莱克上位，这是改变不了的，所有人只能顺应大势，别无选择！”

“卡迪尔。”瑞泽语气半试探道，“你会为了布莱克将整个系族的人屠杀殆尽吗？”

卡迪尔愣了一下，明白瑞泽这句话的用意，一脸坏笑说道，准备逗逗他，“那是当然，全杀了才干净，到时候格雷斯星就我们几个，整个族群都我们说了算，想干嘛就干嘛，多爽啊！”

瑞泽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无奈摇了摇头，若真有那一天暗影系一族就彻底完了…当然，瑞泽知道这是卡迪尔在开玩笑，看他那一脸坏笑就知道，卡迪尔平时就这样疯疯癫癫的，说话也不着边际，但他还是懂分寸的。

“不过嘛……”卡迪尔忽地一脸愁容，“这主位的事是解决了，这布莱克修习技能的事怎么办呢？布莱克现在虽然答应我会从头开始，但我教他的时候，他根本不好好学，连最基础的招式也只是做做样子，给我都整自闭了，这可咋办……”

“你管那么多干嘛？”瑞泽语气冷了下来，“他爱学不学！反正技不如人，受挫失败，这口气他咽的下就行！”

“那不行啊！”卡迪尔神色变得严谨，与刚才那副玩味的态度判若两人，“现在精元在他体内刚稳住，正是修炼技能的好机会，他天赋又高，这个时候不赶紧学，等时间久了再开始学，要吃苦头的！”

“唉……”卡迪尔叹了口气，他趴在桌上弓着身子，手拄着下巴，一脸愁容道，“要是布莱克好好的，我能把毕生所学全教给他，就怕他不学啊！哥，你指点指点我，该咋办啊？”

看着卡迪尔一脸认真向他讨教的模样，瑞泽不知怎地，心里一阵苦涩，那份藏匿深处的心疼在眼中化开，他静静看着卡迪尔，目光久久没有移开，这个曾经不择手段，阴狠毒辣的三当家，现在自己都走投无路了，还在一心一意为着布莱克的未来着想，这个人什么时候会想到，现在最该担心的人是自己呢？布莱克有从头再来的机会，可卡迪尔只会向后退，一步步退回最初的样子，没人能救他……

一股无力感从心底蔓延开来，连看向卡迪尔的目光都格外恍惚。

一直等不到回答的卡迪尔凑近瑞泽，那失神炽热的目光太深沉了，卡迪尔在瑞泽面前挥了挥手，“想什么呢哥？”

“嗯？”瑞泽回过神，有些心虚的移开目光。

卡迪尔不免咯咯笑道，“你最近怎么了，总盯着我看？是这张脸长得太好看，把你迷住了？”

他与瑞泽近在咫尺，拄着脑袋紧紧盯着瑞泽，一脸坏笑，“咋样，要不要摸摸？”

瑞泽有些无奈的苦笑，卡迪尔总这样，三言两语把所有烦心事当成玩笑一般，可他越是这样，瑞泽越是觉得自己无能，他不想让卡迪尔看出他的异样，只好陪笑道，“不正经！”4

“哈哈哈哈……”卡迪尔笑的放肆。

门外一阵脚步声传来，一个暗卫隔着门喊道，“三当家，洛熙有事找您！”

卡迪尔啧了一声，有些不悦，“知道了。”

还没和瑞泽玩够呢，又要干活了！

真是的！

“走了。”卡迪尔拍了拍瑞泽的肩膀，离开了。

瑞泽盯着卡迪尔离去的背影，他的手逐渐的收紧，用力，握成了拳，视线微微垂落，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悄悄压在眼底深处。

走了一段距离后，卡迪尔停了下来。

他盯着地面发呆，目光空了一瞬，像是短暂失了神。

刚才那明目张胆的开心此刻化作无尽的失意。

他进来那一刹那，瑞泽藏了什么，卡迪尔看得一清二楚，那本解毒秘籍，瑞泽曾经是最烦的，他最讨厌莱瑞尔这一类耍阴招不择手段的精灵，炼毒制药什么的，瑞泽更是烦到至极，可现在为了帮他，开始逼自己去学去看……自从他中毒后，瑞泽再没提过，就怕戳卡迪尔的心窝子，总借着维护系族的名号偷偷帮他找解毒的方法，哪怕忙活一天一无所获，瑞泽依旧不肯放弃，瑞泽现在对他的迁就，每次看向他的眼神，卡迪尔都感觉的到。2

同时，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看来他这辈子辉煌的时刻，已经到头了。

不过没关系，走一步看一步吧，不管他接不接受，报应已经落在他身上了。

“三当家，您怎么了？”

“没什么，走吧。”

太阳落山，第二天会照常升起，这是万物不变的法则，可格雷斯星没有太阳。

有些希望沉下去了，那就是真的沉下去了……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