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小爷咽不下这口气！小爷要是不能让那傻狗跪着叫爸爸，小爷就不姓张！此仇不报誓不为猫！”
“你要报什么仇？”才踏进门的张云雷一挑眉，冷笑一声，“小猫崽子，回头让人家扒了皮垫褥子，别说你祖宗没救你。”
张九龄在孟鹤堂手里还能稍微硬气一点儿，遇见同为食肉动物修为还越他百倍的张云雷，只能夹紧了尾巴低下头，才不会被这位妖精祖宗的威压给镇死。
孟鹤堂倒是笑起来，指着他，“这就欺负人了，好声好气的跟你讲道理你不听，非得恶客上门才知道低头？晚了，你可是把我也得罪了。”
他拉着杨九郎坐在主位上，不大方便让人进来伺候，所以这位跟着忙前忙后一上午的大忙人也就只能有一口凉掉的茶水喝，十分抱歉。
周九良想了想，决定主动从桌子上窜进他师哥怀里去，他那身皮毛油光水滑的，正好给师哥暖手。
“小没良心的。”孟鹤堂笑骂，又朝着张云雷抱怨，“你瞧瞧，都欺负我。”
张云雷一脸淡定的把手插进橘猫软乎乎的皮毛里面，就好像是以前山里面的日子一样，但他属于狐狸那一面的第六感无端地让他觉得这样安静平和的日子似乎即将一去不返。
杨九郎偷瞄着在张云雷手里无比乖顺的小猫，一点儿也没有办法跟刚才冷冷淡淡的小道士联系在一起，不由得往外挪了挪。
“我们得尽快回去，我感觉很不好。”张云雷手指勾勾橘猫几乎已经陷在肉里的下巴，说实话师哥的手劲儿不小，揉搓的周九良有点儿痛，但他自作主张在前，就算是痛也不敢喵一声。
“那今儿个晚上你还唱不唱？今儿和明儿的座儿可是已经卖出去了，你不唱，要给人家退票钱。“孟鹤堂似乎总是笑眯眯的模样，他也不理会呲牙咧嘴的周九良，他自己不舍得，就要有辫儿收拾的他们老实才好。
“唱！银子到了我手里，还想让我吐出去？没那个可能。就算是要走，也要把这一本戏好好地，完完整整的唱全了再走，我张云雷来京城悄无声息，走却要走的惊天动地才好，我是为了这一班子人的安危，却不是怕了那几个小贼。”张云雷眉尖一竖，孟鹤堂赶快从他手里把周九良夺回来放在自己怀里顺顺毛，埋怨道：”说话就说话，毛都让你揪秃了。“
“你就这么娇惯，这一帮小崽子都无法无天了。”张云雷不太赞同他的溺爱，不过也没和孟鹤堂多说什么，而是转头看向杨九郎，说：“我们这几天就收拾东西，最迟三天是一定要离开的，你自己在京城，多珍重。“
“二爷封箱的戏码，一定不能缺了我的。”杨九郎很阳光的朝他笑一笑，脸上丝毫看不出离别的不舍和悲伤，“到时候必然让整个北平都看到，我的角儿生来就是要梨园称王的。“
张云雷被他逗笑了，离别的心情也被冲淡了些许，“称王倒不必了，我唱戏本就是耍子，在山野中不识好歹，来了北平才知道世间能人众多，不敢说称王，能领一时风骚就是幸事了。“
“我说你能，你定能，瞧我的吧，此后十年，北平人都不会忘记二爷。”
杨九郎走了，孟鹤堂送他回来，对着张云雷叹气：”这是个痴心的。“
“这辈子有缘无份。”张云雷有点儿怔愣，又摇摇头，“人妖殊途，我们不是很久之前就是知道了吗？“
“就是因为凡人寿命短，想做什么就大胆的赶快去做，我认识的小辫儿不是瞻前顾后的人啊，你怎么了？莫不是和凡人厮混的时间长了，也沾染上了犹豫不定的坏习惯？“孟鹤堂不太希望看到张云雷和杨九郎两个人互相错过，世上不如意者本就占了十之八九，所以就算是戏曲里也求一个大团圆的结局。
“他总有他要做的事情。”张云雷还是很坚定，并不因为孟鹤堂似乎有点儿道理的话就改变自己的想法，“我尊重他。“
“行吧，不懂你。”孟鹤堂摇摇头，招呼周九良一块儿离开，不打扰张云雷发呆，张九龄早就走了，只说日后毕竟报答，孟鹤堂也不图他报答，这猫儿毕竟不是他家的，看在同族的份儿上不能见死不救，也不能强迫人家干人家不愿意的事情，虽然孟鹤堂相当不看好他所谓的报仇。
既然要走，那就得提前打出招呼，这样突然的要走，一会儿上座时候还指不定怎么乱呢，孟鹤堂想想都头痛。
“能确定就是这儿？”
“错不了，你赶紧的。”
烧饼瞅着街对面戏园子灯火辉煌的大门，回头跟曹鹤阳说：“你确定吗？我要是被人打死了怎么办？”
“不能，你能快点儿吗？别磨磨唧唧的，是不是个男人了？赶快！”曹鹤阳对这人的墨迹烦不胜烦，明明是个虎背熊腰的大汉，偏偏入了佛门连个鸡都不杀，又磨叽又念叨。
“你不能这么暴躁你知不知道？我们佛门讲究的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就算啊，就算人家那就是个妖精窝，你也得给人家放下屠刀的机会，人是人他妈生的，妖，也是妖他妈生的，我觉得得给人家一个机会。”烧饼盯着曹鹤阳说，“我虽然不能算是正儿八经的和尚，但好歹也是佛门的居士，我觉得要给他们一个机会。”
“废话，叫你来就是爷给他们的机会了，要不爷早就拉来大炮把这儿轰了。”曹鹤阳相当不耐烦，“过段时间大帅就要过来了，大帅接手北平之前必须把这些不稳定因素都清除掉。”
“我的意思是说我们是不是应该给人家说一声什么的？”
“说什么？我要来打你了麻烦你站那别动？”
“也不是不行啊～”
“所以你磨磨蹭蹭的到底是想干什么？”曹鹤阳回头狐疑的看着烧饼，“别人不知道你的本事，我可是一清二楚，不至于两只猫妖就让你畏首畏尾的，难不成来接那妖物的人比你还厉害？“
“我看不透啊。”烧饼收起嬉皮笑脸的神色，沉思一会儿，摇摇头，慎重地说：“我感觉那两个戏子不太好，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真这么夸张？”曹鹤阳不信，也就是长得漂亮了些，不至于这么离谱吧？
“不好说。”
“那就更要探探虚实了，有我呢，最不济也有军队就在城外，不用担心。“曹鹤阳指着逐渐围拢在戏园子门口的各种叫卖的小贩，“你们佛家还讲究普度众生呢，你看看这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一会儿北平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也就要到了，你若是现在不出手，这些人怎么办？”
“你为了你的大帅和少爷倒是尽心竭力了，只是压迫我。“烧饼抱怨了一句，认命地对着戏园子伸出手，口中宣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佛号出口如金刚怒目，开始时只有曹鹤阳一个人能够听得清楚，随着声音传出越来越大知道如同黄钟大吕，振聋发聩！
佛号徘徊在园子上空久久不绝，园子里面张云雷的脸瞬间就黑了。
孟鹤堂匆匆赶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他穿着里面的小褂从后台出来，只勒了头，还没贴片子，眼睛吊稍着看起来更生气了。
“他这是在跟我叫板！”张云雷一看见孟鹤堂就这样嚷嚷起来，大狐狸气的柳眉倒竖，“他这是跟我叫板！我这就出去打死他！不走了！走也打死他再走！秃驴欺人太甚！”
孟鹤堂这个时候就只能先拖住他，“看看再说！看看再说！”
“还看什么看啊？都让人打到家门口了，爷爷吃素几年就有人敢往我头上踩，嫌命长了是不是？”
“前面有客人呢，你不能就这么出去啊，好歹披一件衣服，哎哟我的祖宗哎，你让我先瞧瞧去成不成？哎！九良，九良！把你师哥抓回去穿衣服去！”
“我说话管什么用啊。”一块儿被惊醒赶过来的周九良已经恢复了人身，小小声地嘟囔一句，就小心翼翼的去拽张云雷的衣角，“师哥，咱披一件去，要不给踢馆的看咱也怪狼狈的，多不好啊。”
孟鹤堂瞄了他一眼，行啊，现在混的说话也比以前顺耳多了，没再说什么就急匆匆的去了前面，这儿的妖也就他们几个并一些小的还未开智化形，不超过两只手之数，剩下的都是凡人，今儿大约不能善了。
门口的小商贩都安静下来，用敬畏的眼神看着烧饼和曹鹤阳，也有些看上去似乎是有身份的人本来想要上前攀谈，看清楚四爷的脸之后也打消了这个念头。
北平的秋天逐渐不安稳。
华夏的秋天也在逐渐的不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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