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九良一直到晚上也没回去,孟鹤堂在屋里转圈圈,一边转一边儿骂人,不愧是唱戏的角儿,嗓子又亮中气又足,活得年头长骂人的花样还多,张云雷把脑袋杵进被窝,厚厚的棉被也挡不住孟鹤堂对周九良祖宗十八代的亲切问候,连自己都没放过,是个狠人,不,是个狠兔子。
“万一是有啥事儿呢?”张云雷抱着被子坐在炕上打哈欠,露出两颗尖尖的狐狸牙,不经意的露出一点儿食肉动物的气势,“明天再说吧,明天要是还不回来我跟你一块儿去找他,杨九郎不是认识九良么?逮着影子了就跑不了他,放心吧,肯定是有事,九良不是心里没数的孩子。”
杨九郎在心底里面问候遍了王九龙他祖宗十八代.
今儿大早上起来他心情是不错的,风也舒服天也蓝着,端着茶缸子一出门就看见戏班子的小徒弟站在大门外面拐角朝着他招手,杨九郎的心情就更好了,几乎是欢天喜地的跟着人就往园子里跑,就这模样傻的让人买了估计还咧着嘴傻乐呢,不过人家乐意,也没得可说的。
结果到了园子连口气儿还没喘,就让张云雷揪着脖领子逼着他去军营要人。
当然这是夸张了一点的说法,二爷暂时是斯文人,并没真的揪他脖领子,但看他的眼神是活像要吃了他似的,眉毛竖着眼睛瞪着,活像武家坡里边的王宝钏,游龙戏凤里面的王熙凤,杨九郎就郁闷了,这玩意儿又跟我没什么关系,那腿长在周九良身上他要去哪儿我又管不住,如何能怨我?
“你们这些有权有势的没一个好东西。”张小辫儿坐在车后座上咬牙切齿。
“他王九龙不是什么好东西与我有甚相干?“杨九郎嘟囔一句,张云雷一个眼刀飞过来,杨九郎便不说话,举了举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讨好的对他弯弯眼睛。
“哎,你俩怎么知道小周先生在城外军营?周先生跑军营里面去干嘛?王九龙虽还只是个毛头小子,但他爹可不是好惹的,辫儿,你最好也跟他保持距离。”杨九郎想了想又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买我这个面子,那小子是个浑货,和他老子一样,一身的匪气。”
幸好他没追问下去,总不能跟他说是我闻着味儿像是在军营,这没法说辞。
孟鹤堂从昨儿个晚上就开始心神不宁,在屋里来回来去的转圈圈活像在烧热的油锅里面蹦哒,张云雷坐在炕头上拄着下巴瞅他,周九良不主动散发出妖气的时候他们也是找不到他的,这么大个北平,让他俩去捞一只小猫,这可上哪儿捞去。
就好比之前九良和他们同在一个城里边,不过是城南城北这么的住着,几个月来也未曾见上一面,北平可大着呢。
但张云雷觉得周九良定是遇上什么事了,孟鹤堂是关心则乱,但小猫并不是个总让人为他担心的主,这么多年来最叛逆的事可能也就是前几年离家出走,也知道给家里人留个纸条,他觉得不会像孟鹤堂担忧的那样一声不吭的又溜了,这必然是让事情牵绊住了。
只是不知道遇上了什么事,到了晚上还不回来。
好不容易快到三更的时候孟鹤堂才睡着,待到五更时分又让这猫崽子一个激灵吓起来,当真不为人子。
凡妖物自然生有妖气,大抵跟人通过名号与相貌辨认别人差不多,妖也能通过妖气察觉出对方的身份甚至年龄修为等等,越是年岁久修为高,妖气便越是磅礴宏大,寻常人看不见摸不着,但在同样为妖以及有些真才实学的老道和尚眼里,便如同灯塔一样明亮,所以寻常妖物在凡俗世间行走,多半是用种种方法将自己妖气敛去,好不至于招惹些不必要的麻烦。
就好比张云雷这种大妖,若是威势尽显,妖气尽可遮蔽大半京城,周九良虽不如他,但若是倾尽全力催发,在他们眼中亦如夜间的烽火一般亮眼,孟鹤堂从睡梦中惊醒的时候张云雷也几乎跟他同一时刻睁开眼,二人从被窝中爬起,对视一眼,心下了然,这必是求救了。
周九良的气息是从西北方向传来,看距离似乎是城外了,张云雷伸了个懒腰,朝孟鹤堂眨眨眼,那双秋水般的眸子蓦地收缩了瞳仁,化作带着野性的竖瞳,雪白的大狐狸从被窝里钻出来,轻盈的跃到窗台上,蓬松的大尾巴在空中晃了晃,似乎有另外八条虚影一闪而过,又隐没在空气里。
狐狸的爪子踩着窗台推开窗户,天光还未大亮,秋日清晨的风吹乱了狐狸耳尖的绒毛,再口吐人言时声音里便多了几分嘤咛,但还能听出是我们张二爷清亮亮的嗓子,“天还没亮,去看一眼再说,动作快点。”
床上的另一个人影早化作只兔子,比狐狸身形小了一圈,却仍然比寻常兔子要大,一对耳朵却不是支棱起来的,而是服服帖帖的垂在脑后,原来是只垂耳兔,后腿一蹬从床上窜下来,有点儿羡慕的看了一眼狐狸的大尾巴。
无论多少回都还是会羡慕人家的尾巴,为啥兔子就是没有尾巴呢?
凡人是瞧不见晨光中在屋顶上奔跑的狐狸和兔子的,顶多是早起赶摊的劳苦人能偶尔感受到拂过面门的一股清风。
妖的身形轻灵,速度极快,这是天生天养的优势,张云雷和孟鹤堂敛去身形,不到一刻便越过了西城墙,一路沿着之前周九良留下的妖味儿追过去,用人身自是不方便的,毕竟周九良要不是遇见了十万火急解决不了的事情,是不会如此招摇的,这便是求救了,那妖气太浓,肯定不只是他们看见了,这京城不为人知的那一面,估计也都该醒了。
只盼着别真是遇到什么了不得的仇家了,孟鹤堂心下担忧,有他与辫儿在,联起手来也不怕谁,只是九良毕竟还是年轻了点,就怕磕了碰了的,自己家孩子,受一点儿伤也心疼啊。
到地方了却是个军营,张云雷和孟鹤堂蹲在外头的一棵树上面,妖力聚于双目,军营里面的一只蚂蚁也看得清楚,只是没找着小猫儿的影子。
“军营啊……这可麻烦了。”张云雷叹了口气,这也就一晚上没见面吧,周九良是怎么把自己弄进军营里面的?
“好嘛,我说怎么没回来也没个动静,跑军营里头做什么?”孟鹤堂念叨一句,又向着身边多年的好友歪歪头,“想必是昨儿晚上就陷进去了,忍到早晨才求救?也不知道是才发现自己出不来了还是憋着不打扰你睡觉呢。”
“得了吧,不过这大早上的,看来也是把我们家小猫急坏了。”张云雷眯了眯眼睛,“不过怕是真是陷在里边儿了,你瞧那个。”
孟鹤堂叹了口气,“还用你说,早瞧见了,这冲天的战阵杀伐气,想是这军营里边的主儿知道北平不安生,特意请了人吧,给他捞出来容易,麻烦的是后续怎么收场,你说吧,怎么办?九良是要肯定要救的,可这动静绝对小不了。”
“那就走正道。”狐狸眼珠子一转,“咱也不是没人呐,走,先回去。”